第1卷望水泉 第76章 江东的地不姓李 (第2/2页)
草,割了要不要报官?”
贺庄头没说话。
三一问:“我们六百四十六个人坐在江边,不生火,不烧柴,算不算动了您的柴山?”
贺庄头看了他三息。
你们坐在这儿,他说,“就是动了。”
那我们走了呢?
走了就干净了。
我们往哪儿走?
贺庄头往南边指了指。
李峥往南看。南边是那七十二根桩。
“桩南边是谁的地?”
“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别人的。”
贺庄头把竹筹别回腰里。
李掌柜,“我今天来,是替庄上来问一句话。”
“我问了您三句。”
那我替庄上答你一句。他说,“地是庄上的地,人是过江的人。你们的路在南边。”
他转过身往林子那边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李掌柜,“末了还有一句。”
您听着。
明日午时,我来数一遍。
前一日午时,有个人在镇子里说过一句话。那个人要烧一座镇子。
这一日午时,是数四十间棚子。
好。您数。
贺庄头走了。三个人跟着他走。雪地上留下三行脚印,往北。
周先生站在雪地里,笔捏在手里,冻得通红。
记不记?
记上。
记什么?
贺庄头。汇通号江东庄子。李峥说,“再记一句:地是庄上的地,人是过江的人。”
周先生找了半天,没找着纸。
“小人不识几个字,写在哪儿?”
“写在你手上。回去再写。”
周先生摊开手掌,看了看。
手上写字,风一吹就没了。
“那你想个法子。”
周先生想了很久。
小人记着。他说,“一个字都记着。”
记上就好。
李掌柜,“那柴山钱……”
“给。”
“六百四十六文。”
给。李峥说,“可我身上只有四十七两。”
这钱一给,往后每一天都得算。他说,“今天有一顿,明天有一顿,也可能有一天没有。”
“那怎么办?”
从明日起,灶一天只开一顿。
陈小二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喘得说不出话。
掌柜的,“六百多口人,一天一顿怎么够?”
不够。
“那您还这么定?”
贺庄头说明日午时来数。李峥说,“他数的是柴。”我们烧一顿的柴,他不赶我们;烧十顿的柴,他今日就来赶。
“那我们烧什么?”
烧柴山。烧得慢一点。
今夜头一锅,全煮粥。李峥说,“你明日跟各家说清楚:谁家灶上多烧一把,谁家的棚子就是头一间。”
粥能顶饿?
粥不顶饿。李峥说,“粥能顶到明日午时。”
陈小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掌柜的,“小翠嫂子把坛子抱进棚里去了。”她说要生火。
李峥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灶房的门半开着,里头冒出一线很淡的白气。
小翠。
掌柜的。
火压住。等明日午时以后再生。
小翠抱着那只粗陶坛子出来。
掌柜的,“这是火种。”
“我知道。”
三日不生,它就死了。
“那就三日。死了再引。”
掌柜的……
粥照样煮。李峥说,“粥用老柴,一天一顿,熬到明日午时。火种不用。”
小翠站了站,转身进灶房去了。
天黑透,李峥一个人走到江边。
他用手指把浮冰拨开,掬了一捧水。
水凉得扎手。凉底下有别的——很远,比清莲湖那口老井里的那一声咚更远,像有人在江底拖一样东西。一下。又一下。
他听了两息就松了手。眼前黑了一下,肋下那处跟着跳。
气府里那座雪山沉了沉,把浮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青嵘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
哥哥。
你听见了?
听见了。青嵘说,“听不远。”它在底下,离这儿远得很。
李峥把手上的水甩掉。
“多远?”
“比你那口井远。”
李峥没再问,站稳了往回走。
周先生还站在雪地里,搓着手。
李掌柜,“册子上再添一条?”
“添一条。”
“添哪一条?”
不添谁。李峥说,“添一句——明日午时,有人来数柴。”
“这个也算一条?”
“算。”
“那上头写谁?”
李峥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那七十二根桩还立着,桩的那一边只有雪。
“一行一条命。”周先生说。
记上。李峥说。
他把左手按在肋下,气从气府提上来,雪山压着那点火灵,疼就钝了些。
守是守完了。他说。
周先生抬起头。
往后呢?
李峥往江南那边又看了一眼。那边黑的。
往后是把丢掉的,他说,“一件一件,都得拿回来。”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往北,是贺庄头的;一行往南,是李峥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