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75章 船到江心,镇在烧 (第2/2页)
亮起来,先是酒坊的屋顶,接着是那排棚子,四十几间一间挨一间,火从东头往西烧。
陈小二站在旁边:“东家,棚子没了。”
没了。小人看着那火,心里不难受,因为人都出来了。李峥没说话。我心里记着。
卯时,李峥带着三十个人走到石堤,后头一百人已到了苇子地。
杜把总,“这一趟上镇上这三十个。那石堤上那三十个呢?走下一趟。下一趟来不及了。来得及,因为下一趟是我撑。”
杜九把篙往水里一点,船离了岸,怀里抱着册子。
船离岸三丈,他喊了一声:李峥!李峥没回头。把册子带过去!那你呢?我末了一趟走!船走了。
卯时末,那一百人冲到堤上,冲在最前头的是三十骑,马是北边的马,连人带鞍一千二百斤。
堤面只有一步半宽,马在堤上站不住,头一匹前蹄踏空,把后头那匹撞了,撞了两匹后头的停了。
李峥站在堤的北头,当头那匹马调正了,马上的人举刀。
李峥摊开手按在马胸口。
那匹马往前走了一步,停了,退了两步,马屁股坐到堤下的雪里。
第二匹马冲上来,往侧面倒,把堤边那根桩压断了,那是第七十一根桩。
第三匹马没冲,在堤前头立起来,前蹄扬得老高,扬完了自己往后退,后头二十七匹也退到苇子地里不出来了。
李峥站在堤上,那只手还在半空,手在抖。这一抖就是二十七匹马。他没有松。收回来时左肋下那处口子崩了,血渗出来。他咬着牙说了三个字:我不松。
辰时,末一条船离了岸,郑老倌撑,老鸹:“您撑了六趟了。”李峥坐船板上,小翠跪着拿布条缠他肋下:灶不能凉。
我知道,火种在船尾坛子里。
炭还红着?
小人不敢看,看了要是黑的,这一夜白熬了。
辰时末,船到江心。
李峥抬起头往西看,西边是酒坊镇的方向,那一片火烧得正旺,隔着三十里,烧的是屋顶,是棚子,是那排酒坊,烧的是他这半年搭起来的一切。
东边是江东,岸上也有一片火,只有几堆,堆得整整齐齐,那是过了江的人点的。
船上那三十个人都回头了。
老鸹:“郑伯,您看看后头。”老汉不看,看着前头就够了,前头有人等着。
他把篙往水里一点:老汉这十九年,撑的就是从这个岸到那个岸。
十九年前撑的是什么?
粮。
“今日呢?”“人。”
巳时,船靠了岸,船头撞在沙岸上咚的一声。
走到第二十八个,李峥站起来,郑老倌还立在船头,篙立水里,脸朝东边。
老郑伯。
没回音。
郑伯!
还是没有。
李峥扶住他肩膀,硬的。
把篙拔出来立船头:老鸹。
哎。郑伯到了。到了。撑完了。
岸上三叔公:“李娃子。”人过了江,心还在这边。不一样,这一次人在那边,火在这边。
午时,李峥站在江东的雪地上,陆京站在旁边。
你过去了。
我过去了。
那赌约呢?
赌约还在。
你没有找着那东西。
我找着它在哪儿了,水底下,锁在链子上,还在那边。
李峥没答,把头往南转了转,南边雪地上有桩,一根一根排得极齐。
他数到第七十二根,桩没了。
三爷爷,“这七十二根桩是谁插的?”老汉不知道。
什么时候插的?
老汉到这儿四十一天了,老汉来的时候就有。
青嵘走到李峥旁边蹲下去:“哥哥,它数完了。数完什么?数完链子。还剩几根?”
“还剩六十九根。”
他想起湖底下那串环,第一环在碑上头,断口朝着南边。
杜九。在,您说。搭棚子。在哪儿搭?李峥往南一指:“就在这儿。这儿是别人的地,搭了就是我们的。搭多少?先搭四十间。够不够?不够。那搭多少?”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一百七十个人,老人,孩子,匠人,溃兵,渔帮的。搭到够为止。
杜九走了。李峥往北看了末一眼,江那边酒坊镇还在烧。他转身往南走,雪地上留下一排脚印,从江边一直排到那七十二根桩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