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73章 争渡渡口七十二根桩 (第2/2页)
从今日起,咱们过江不走冰了。
底下没人说话。过了片刻,王牌子问了一句。
那走哪儿?
走这一段。
“这一段没有冰。”
没有冰就走船。
“船在哪儿?”
“在冰沿西头。”
“什么时候挪过来?”
李峥往西边看了一眼。
“今夜。”
这一回开口的是老鸹。
李掌柜,“小的问一句。”
“您吩咐。”
“夜里挪船,怎么挪?”
拖。
拖什么?
拖冰。李峥说,“冰面上铺板子,板子上垫滚木,船在滚木上走。”
老鸹摇头。
“船有多重?”
“一条两千来斤。”
两千来斤在冰上拖,老鸹说,“拖到半路冰就开了。”
“那怎么办?”
老鸹往江上看了一眼。
走水。
走水?
从水里拖。老鸹说,“冰沿往东,有一条水道,是往年渔船走的。那一条水道上没有冰。”
“为什么没有冰?”
因为有船走。老鸹说,“船走的地方,冰长不上。”
李峥站在石堤上。
“那条水道多宽?”
“两丈。”
够不够三条船并排?
不够。
那够不够一条?
够。
李峥点点头。
那就一条一条走。
酉时,阮三娘来了。她是从江上下来的,船停在苇子地外头。她一上岸就往堤上看,看了一阵,她回头。
掌柜的,“老汉问一句。”
“您说罢。”
这一段是老鸹嘴?
是老鸹嘴。
老汉说得对,阮三娘说,“这一段早年能过大车。”
“如今呢?”
“如今不能。”
“为什么?”
因为堤那年塌过一回。阮三娘说,“堤塌了,底下那块就浅了。”
“浅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要做什么。阮三娘说,“要过大车,是坏事。要过船,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因为浅了就不打旋。她说,“江上最怕打旋。旋一起,船就翻。”
李峥看着她。
“那这一段打不打旋?”
阮三娘把手往江面上一指。白气贴着水走,走得极慢。
您看那白气。
看见了。
白气直着走,水就直着走。阮三娘说,“水直着走,就不打旋。江上不认官,只认水。”
江上不认官,只认水。阮三娘说,“可这一回,水也不认了。”
“怎么不认了?”
因为清江营要烧船。她说,“人烧船,水不管。”
戌时,天黑了。三条船从冰沿西头下水,一条一条下水,一条一条往东拖。拖船的是二十个人,十条绳子,绳子在冰上磨得吱吱响。李峥走在头一条船的绳子上,一只手拽着绳,一只手往后摆。
“慢。”
“再慢。”
“停一下。”
停了三次,走了三里。走到旧渡口石堤外头,天已经过了戌时。老鸹站在堤上,拿一根竹竿往下探。探到底,他把竿子提起来。
“到了。”
“探着多深?”
“一丈二。”
够不够?
够用。
亥时,三条船系在石堤上。系的是第七十根、第七十一根、第七十二根桩。第七十二根桩断了一半,绳子系在断口底下。老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断口。
“这桩是新断的。”
“什么时候断的?”
“十天以内。”
“怎么断的?”
老鸹把手从断口上收回来。
“不是撞断的。”
“那是什么?”
是砍的。老鸹说,“砍了三斧,砍到一半,没砍完。”
李峥蹲在他旁边。
“什么人砍的?”
“不知道。”
“砍桩做什么?”
老鸹抬起头。
桩是界。他说,“砍了桩,界就没了。”
李峥站在那儿。他想起江东林中那七十二根界桩。七十二根桩。这边也是七十二根。他把手放在那道断口上,断口是新的,摸上去扎手。
郑老倌被人从车上扶下来,扶到堤上。他一条腿拖着,走到碑跟前,伸手摸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峥娃子。
您听着。
老汉撑了十九年船,他说,“撑的就是这个渡口。”
“我知道。”
老汉这腿,也是在这儿断的。
“那腿是怎么断的?”
十九年前,腊月里,撑末了一趟。郑老倌说,“船到江心,冰下来了,砸在船帮上。”老汉这条腿夹在里头。
“那船呢?”
“船沉了。”
“人呢?”
郑老倌把手从碑上收回来。
人没沉。他说,“人爬上来了。”
他把那条瘸腿往前挪了半步。
老汉从那一年起,就不撑了。
李峥站在他旁边。
“那明夜呢?”
郑老倌抬起头。江面上那层白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明夜,他说,“老汉撑第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