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72章 石堤底下那块铁牌 (第2/2页)
。那人是顺着江沿走过来的,走得不快。他穿一件羊皮袄,脚上一双黑靴。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一排八个。杜九伏在石头后头,屏着气。
那人走到第三块石头跟前,蹲下去,伸手往石头底下摸。
摸了一把,空的。他站起来,往四下里看。就在他站起来那一刻,杜九扑上去了,六个人一拥而上,把人摁在雪地里。杜九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
“别动。”
那人不说话。杜九把他翻过来,脸朝上,火把照见羊皮袄底下露出来的一角蓝。袖口上缝着两道白杠。
“总旗。”杜九说。
杜九伸手往他怀里摸,摸出一块东西,圆的,铁的,巴掌大小,上头有字。他把牌子举到火把底下。就在那一刻,坡上嗖的一声。那一声极短。一枝箭从北边射下来,射在那人喉咙上。
那人把手往自己脖子上抓了一把,抓了一手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杜九扑到石头后头。
“趴下!”
六个人全趴下了。第二枝箭射在石头上,崩出几点火星。往后就再没有箭了。
酉时,杜九把尸首拖回来,拖到院子里往地上一放。李峥走过去蹲下。
“脸朝上。”
杜九把尸首翻过来。李峥伸手往那件羊皮袄里摸,摸到里衬,撕开,里头是一件蓝号衣。号衣是新的。李峥把袖口翻过来,两道白杠,缝得整整齐齐。
“这是广胜营的号衣?”
“不是。”
“怎么不是?”
“号衣是新的。”杜九说,“可这缝法不对。”
“哪儿不对?”
“白杠是缝上去的。”杜九说,“营里的白杠,是织的时候织进去的。缝上去的,是自己缝的。”
李峥蹲在那儿。
“那就是说,他不是广胜营的。”
“他不是。”
“那他是谁?”
杜九从怀里掏出那块圆铁牌。这是从他怀里摸出来的,正面铸着一个字,字底下有一圈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小得看不清。
李峥把牌子翻过来,凑到灯底下。
“这是什么?”
“这是牌子。”
“什么牌子?”
“千户的牌子。”杜九说,“千户旗下的人,人人有这么一块。”
李峥握着那块牌子。
“那他穿广胜营的号衣做什么?”
杜九往北边的坡上看了一眼。
因为他要您以为,是广胜营在盯着这镇。
“那实际呢?”
“实际是坡上那一位在盯。”
戌时,李峥在灶房里坐了很久,把那块牌子放在桌上,牌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那是他写给陈十、让陈十递出去的话。
正月初五卯时,李峥带全镇一百四十八口从冰沿走末了一趟。
他把这一行划了。划了,他重新写:“正月十五卯时,李峥带全镇一百七十口从冰沿走末了一趟,本人走在末一个。”
“陈十,你过来。”
“小的在这儿。”
“这一张,你照旧递。”
“递到哪儿?”
“石堤,第三块石头底下。”
“什么时候递?”
“今夜。”
陈十把纸接过去。
“东家。”
“您说。”
“小的妹妹……”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五回话,没有一回是白递的。”李峥说,“他们要你递,就是要我知道他们在看。”
陈十站在那儿。
“那小的妹妹在哪儿?”
李峥把那块铁牌子拿起来,又放下。
“在坡上。”
“坡上?”
“在坡上那座营里。”李峥说,“他们把人扣在营里,比扣在别处管用。”
陈十跪了下去。
“掌柜的,小的要去。”
“不许去。”
“为什么不许?”
“因为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十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小的妹妹就不管了?”
李峥站起来。
“管。”
“怎么管?”
“正月十五那夜,”他说,“我从坡上把她带回来。”
陈十把头抬起来。
“您怎么带?”
“我从坡上带。”
亥时,陈十要走的时候站住了,回过头。
“掌柜的,您听小的说。”
“嗯。”
“还有一样。”
“哪一样?”
“他跟小的说过一句话。”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一次。”陈十说,“上一次递话,他多留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你掌柜的身上有火。”
灶房里静了。静得能听见柴在灶膛里塌下去的声音。李峥站在那儿。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李峥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火苗蹿起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
“你不许跟第二个人说。”
“小的不说。”
“跟我也别再说第二遍。”
“小的记着了。”
陈十走了。李峥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掌心上一道被坛沿割开的旧口子,早就长好了,留着一条白印。松开了,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