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71章 辛文远火线重逢 (第2/2页)
李峥站在灶房门口,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坡上有旗。
“他知道这镇上有一百七十口?”“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我告诉他的。我替他记账,也替他记人。”“他问我江南还有谁,我说有一个。”“一个?”“一个镇。”
李峥把那块布折起来,揣进怀里:“辛哥,我问你。”“哎。”“你为什么跑?”
那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抬起来,抬的是那只黑手:“因为我要记。”
“记什么?”“记那三千二百个人。”他说,“将军不许我记。他说,记了就是反。”
“那你怎么说?”“我说,账,我记着;人,我也记着。”
灶房门口的风把那块布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呢?”“然后我就跑了。”
李峥蹲下去:“辛哥,你教我写名字那年说过,名字写下来,这个人就算在这儿了。”
“我说过。”辛文远抬起那只黑手,“这话不是我编的。我们辛家祠堂里挂了一块匾,上头四个字。我爷爷说,读书人别的都能没有,这一口气得有。没这一口气,记下来的就只是数目。”
“哪四个字?”“浩然之气。”
李峥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念出味道来。他只记下来了。
酉时,北边来了人,还是那个百户。这一回他带了二十个兵,把马停在院门口,没下马。
“今日是第三日。”“是第三日。”“千户有令,今日数人。”“怎么数?”“一个一个从院门里出来,站到道上。”“数完了呢?”“数完了,该上冰的上冰,该修路的修路。”
李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一百七十口,灶房门口坐着辛文远。
“都出来。”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第一百六十个的时候,百户抬了抬手:“停。”“怎么了?”“不对。”“哪儿不对?”“我数的是一百六十八。”
一百七十。李峥说。一百六十八。您再数一遍。
百户没数。他把马往前带了两步:“有两个没出来。”“哪两个?”“井台一个,灶房一个。”
李峥没动:“井台那个是顾顺,守井的。灶房那个呢?”“灶房那个是我弟弟。”
百户盯着他看了一阵:“你弟弟多大?”“九岁。”
百户把手一摆:“那两个不用数了。”他调转马头,走了。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明日八十个,一个也不能少。”
戌时,灶房里点了两盏灯。辛文远坐在灯下。李峥把册子摊在他面前。
“辛哥,您来。”“在这儿。”“你替我记。”
辛文远看着那本册子:“我这手握不住笔。”“用左手。”“左手也快了。”
李峥把笔递给他:“那就你念,我记。”
辛文远用左手把笔接过去。笔杆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才捏住,捏住了笔尖还是抖。他低下头,在末了一行底下写了个名字,写完把笔搁下。
“李峥。”“听着呢。”“我这手,握不住笔了。”“我知道。”“那你还要我记?”
李峥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因为记在册子上的,都是真话。”
辛文远低下头,看了那本册子很久。看到灯花爆了一次,他才开口:“过了江的,名字前头画一个圈。”“画圈。”“没过的,不画。”“不画。”
辛文远把笔重新捏起来。笔尖落到纸上,抖了三下才落下去,那一笔写歪了,歪得认不出来。他用右手那只黑手把纸按住,重新写了一遍。这一遍写成了。
他抬起头:“李峥,我问你。”“说。”“我这手不行了,可我这脑子还行。”“那就用脑子。”“用脑子记,记得住多少?”
李峥看着他:“您记了多少?”辛文远想了想,“六千三百零八。”“那就记得住。”
亥时,李峥回到后院。那口井还封着。他站在井台边上往北看,北边的坡上,那面旗还在。他伸手摸了摸井台上那两把锁。一把是他的,一把是陈十的,陈十跑了以后那把锁一直挂着。
“哥哥。”
青嵘从墙角走出来:“那个人是谁?”
“我哥哥。”
“不是我。”
“是另一个哥哥。”李峥说,“叫辛文远。”
青嵘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他身上有墨味。他是记账的。”“记了多少人?”“六千三百零八个。”
青嵘没说话。他把头往李峥胳膊上一靠:“哥哥,我问你。”“嗯,我在。”“他记的那六千多个,在水底下也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