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4章 一坛争渡换一日下水 (第1/2页)
卯时,李峥往湖沿去。
陆京在湖沿上坐着。他坐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头上,背挺得笔直。雪落在他肩上,落上去就不见。他坐了一夜。
“我跟你下。”
陆京睁开眼:“你改主意了。”
“改了。”
“为什么改?”
“因为我算了一笔账。”李峥说,“您自己下,走三日;走三日,就要死一条命。我带您下,走一日。”
“你的命不算命?”
“我的命算。”李峥说,“可我这镇上有一百四十八口。”
陆京看着他:“你要什么?”
“三样。头一样,您下水以后,不许伤这镇上一个人。可以。第二样,您从水底下带上来什么,得先给我看。这一样可以。第三样,我问一句,您答一句。”
陆京从石头上下来,站到他对面:“第三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问的那个,我不能说。”
“您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昨夜一宿没睡。”陆京说,“你脑子里转的就那么一句话。”
李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就一句。”
“说了你就不是你了。”
李峥还要开口,陆京先说了:“你要问的是这一句——这镇子守得住守不住。守得住,你明日接着守;守不住,你今夜就得另拿主意。我一张嘴,你就只剩一条路可走。那不是你挑的,是我替你挑的。”
“那您为什么不肯替我挑?”
“因为凡人的东西,得凡人自己挑。”陆京说,“我替你挑了,将来你要骂,连个骂的人都没有。”
辰时,李峥回酒坊搬酒。小翠跟了进来。
“掌柜的,搬哪一坛?”
“第三排,靠墙那一坛。”
“那是争渡。”
“我知道。不出售。”李峥说,“今日不是卖,是换。”
“换什么?”
“换一天。一坛换一日。”
“那咱们还剩几坛?”
“四十二坛。”
“换完了呢?”
“换完了就没有了。”
小翠没再问,跟着他把坛子抬到湖沿,看着他倒酒。
酒倒在一个粗瓷碗里。陆京接过去,先闻。闻完没喝,又闻了一遍。
“这水不是刚才那缸里的水。”
“不是。”
“哪一口泉?”
“望水泉。”
陆京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碗看了很久,才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碗搁回石头上,搁得很稳。可他的手在石头上按了很久,按到指节发白。
“这水,”他说,“不是从地里出来的。”
“那是从哪儿出来的?”
陆京没答。他把剩下的半碗喝干,闭上眼,闭了很久。
“再来一碗。”
“没有了。”
“还有四十二坛。”
“一坛换一日。”李峥说,“今日这一坛,换的是我这一日。”
陆京睁开眼:“那你明日再换。”
“明日再说。”
巳时,下水。湖沿的冰被凿开一个窟窿,是赵大山带的匠人凿的,凿了两个时辰。
李峥把棉袄脱了,只剩一件单褂。左肋那道伤露了出来,缝了七针,针脚还在,边上是一道紫印。
“你身上有伤。”
“有。”
“那就别下。”
“我下。”
“为什么?”
“因为水下那一条路,只有我认得。”
他蹲在冰窟窿边上,两手插进水里试了试。水不冷,反倒是温的。
“青嵘。”
“哥哥。”
“你在哪儿?”
“我在你脚底下。”
“你跟不跟?”
“我跟着。”青嵘说,“我不靠近他。”
“那你跟多远?”
“十步。”
入水。
头三丈是黑的。三丈往下,水自己亮起来,那光是从底下往上照的。
沉到七丈,他听见了。
读书的声音。几千个人在同一处念书,念的不是一本书,各念各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越往下压得越厚。
这就是听水。他听见过一回了,头一回在井底,只有一声咚。这一回是几千张嘴。水记得人说过的话,也记得人说那句话时胸口那口气。念书的声底下压着的那口气不是静,是恨。
听多了,水声会淹过来。青嵘说过这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他在七丈深的地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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