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53章 坡下来了三百个自己人 (第2/2页)
“别叫我把总。”
“那叫什么?”
“叫杜九。”
李峥把袖上一道白杠、腰上挂木牌说了一遍。
杜九的脸变了。
“你说他们袖子上有一道白杠?”
“高二说的。”
“旗是什么色?”
“高二认不得。”
杜九站起来,走到墙边,用那只没伤的手在墙上划。
先划一道横,又划一道竖。
“这是广字。”他说。
“什么广?”
“广胜营。暨南府广胜营。千户管一千,把总领五百,总旗领五十,牌子领十。”
“你认得?”
“老子认得。”杜九说,“老子在广胜营当过三年牌子。”
“那你认得领头的?”
杜九沉默了一下。
“认得。”
“谁?”
“牌子姓吴,行三,人都叫他吴三牌子。他跟老子在一个棚里睡过两年。”
“他如今领三百人?”
“他如今领三百人,那就是上头的都死了。”
“吴三牌子是个什么人?”
“是个能把同袍卖了换一顿饭的人。”
“他敢卖你?”
“他敢。”杜九说,“他连他亲哥都卖过。”
李峥看着他。
“杜九。”
“在这儿。”
“你敢不敢去跟他说一句话?”
杜九那只没伤的手停在膝盖上。
“说什么?”
“说你是杜把总。”李峥说,“说你还活着。”
杜九抬起头。
“说了,他就要我的命。”
“他有三百人。”
“他有三百一十七个。”杜九说,“可这三百一十七个里,有一半是老子带过的兵。”
李峥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半是杜九带过的兵。
那就是说,那三百人里,有一半不听吴三的。
未时,李峥在酒坊里坐着。
桌上摊着那本册子。周先生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钱箱。
“李掌柜。”
“您说。”
“小人算了一笔。昨日两趟,过去了三百五十六口。今日还剩一百七十六口,全是青壮。”
“一百七十六。”
“这一百七十六口走完,镇上就剩咱们了。”
“剩多少?”
“连小的在内,四十一。”
李峥伸手把册子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四十七坛争渡。
“周先生。”
“在,您说。”
“这四十七坛,跟着末了一趟走。”
“小人记着了。”
“银子呢?”
“钱箱里还有二百一十七两。粮,镇上还剩三十九石。”
“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够四十一个人吃二十天。”周先生说,“吃到正月十五。”
李峥把手指按在册子边上。
“正月十五以前,咱们不在这儿了。”
他合上册子。
“杜九。”
“在。”
“你手上还剩几个人?”
“二十四个。”
“今日申时,你带人上冰沿。”李峥说,“不带刀。”
杜九瞪着他。
“不带刀?”
“不带刀。带杆子、绳子、土。”
“那是做甚?”
“修路。”
申时,冰沿上去了三十一个人。
杜九二十四个,赵大山七个匠人。
他们往冰上撒土,一直撒到离岸半里。
撒到一半,北边那道坡上下来一个人。
一个人,没骑马,手里举一根树枝,树枝上拴着一块白布。
他走到离冰沿百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喂!”
李峥走过去。
“你是这镇上管事的?”
“我是。”
“我们借一条道。”
“借什么道?”
那人不答,把白布举高了些。
“我们三百一十七个人。不要粮,不要钱。”
“那要什么?”
“我们要过江。”
李峥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是从哪儿败下来的?”
那人不答。
“府城?”
那人还是不答。
“虎牢?”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李峥看见了。
虎牢在暨南府北边六十里,是府城末了一道口子。虎牢丢了,府城就没了。
府城没了,这三百一十七个就是没家的兵。
没家的兵过江,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跑。
风从冰上刮过来,刮得那块白布啪啪地响。
“你们过江,”李峥说,“过江做什么?”
那人不答。
他把白布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过头。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来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