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44章 杜半截埋了,石敢当来了 (第2/2页)
睡着了,梦见剥它那天。”
“那你脱了。脱了穿什么?”
“我给你一件棉袄,号衣烧了——留着它,往后有人看见就问你从哪儿来的,答不上来就是奸细。”
那人的眼圈红了:“掌柜的,我这辈子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
李峥没接话,往回走。那人在后头喊:“我叫陈五,湖西李家庄的陈五!”
李峥回过头:“明日天亮,来酒坊领棉袄。”
腊月十七,辰时。
扫雪的队伍里出了事。有人倒了,杜九手底下一个人,四十来岁,扫到桥头的时候一头栽进雪里,抬回来还有气,牙关咬得死紧。
胡大夫摸了脉:“饿的,饿透了。这种人不能一下吃粥,得先米汤喂三天,这三天他一个人吃两人的粮。”
周先生小声说:“掌柜的,咱们的粮……”
“那就吃。”
巳时,顾顺跑得歪歪扭扭进了院子:“掌柜的!北边来了一个!一个人,骑马,人趴在马背上,看不清是死是活!”
李峥往外走:“备热水,备布,请胡大夫。”
“还没到呢!”
“到了就来不及了。”
午时,那匹马进了镇。一匹灰马,瘦得皮包骨头,腿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马上趴着一个人,一身黑,脸埋在马鬃里,死死抱着马脖子。马走到酒坊门口停住,那人没下来,就那么趴着。
“杜爷!”杜九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把那人扶起来。二十来岁,一脸风霜,左脸上一道新伤结了痂。他睁开眼,看见杜九:“杜……杜把总?”
杜九的手抖了一下:“石头?”
“是我,我找了你三天。”
那人说完这句,头一歪,昏了。
未时,那人醒了,躺在堂屋的炕上。李峥端了一碗温水,扶着他喝了半碗。
“这是……哪儿?”“酒坊镇。”“你找谁?”“找杜把总。”“找着了。”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我……我得见他。”
“急什么。”
“急,我带的是军令。”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箭。箭杆断了,箭羽烂了一半,箭头上缠着一圈布,布上是炭写的小字,潦草:
腊月十五,大军改期。前锋已过,壁江南岸。郭。
李峥把箭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郭?”
“郭将军。”那人说,“我叫石敢当,斥候。”
申时,杜九来了,石敢当还躺在炕上。
“石头。你不是在北边吗?”
“在。我送令到壁江南岸,往回走时遇上溃兵,跑了三天。那信呢?”“吃了,让人围了,把信吃了,信吃了,箭还在。”
石敢当一字一句背:“郭将军说,腊月十五不动,改期未知,前锋三千七百已过江,在南岸扎营,粮尽于腊月初十。我走的时候,营里在杀马。”
“郭将军还有一句话。”石敢当看着杜九:“凡是散在江南的兵,能收的都收,收不了的不勉强,但不许降。”
杜九低下头,站了很久:“石头,我们这一营剩二十三个,我们不降,可我们也没地儿去。”
“那我们算什么?”
石敢当没答。李峥开口了:“杜爷,你们算我这儿的人。你们二十三个,加上他二十四个,我这儿两千三百口,多你们二十四个不多。可你们要过江,过了江,你们还是我这儿的人。”
杜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酉时,李峥把石敢当安置在账房隔壁的小屋。周先生在等他:“掌柜的,多二十四个人,一日多三斗粮。”
“那还够几天?”
“三天。”
“记上。石敢当那支箭,你抄一份,收进匣子,箭还给他。”“为什么抄?”“那支箭上的字是郭将军写的。往后谁问我怎么知道大军在哪儿,我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周先生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笔抄下来:“掌柜的,郭将军是洪师傅唯一的徒弟吧?”
“是。那这就对上了,辛小夫子投的就是郭将军。”
李峥站在堂屋正中。他想起辛文远,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临走那天在酒坊门口说过一句:“笔杆子也能杀人。”现在那支笔在江北。
“辛小夫子有信来过吗?”
“上月来过一封,第二封还没来。”“托石敢当带一封?”
“不能带,斥候身上不能带私人的东西,带了就是奸细。”
“记上:腊月十七,石敢当到。另外记一笔——辛文远的第二封信,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