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告别书院 (第2/2页)
着冤枉,压着它的人,官比我大得多。我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翻。”
“肯出来作证的一个老仓吏,没等到开堂,死在了牢里。跟我一道查的两个同僚,一个贬去了岭南,一个到如今还没起复。”
他停了一停。
“案子到底没翻成。那几个人,是叫我一腔火气拖进去的。”
窗外的竹子叫雪压弯了一根,“啪”地弹起来,抖落一片雪。
姜昭把那叠纸重新扎好,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你当年找着的东西,你收好。这些,你一并收着,什么时候动,你自己掂量。”宗副山长一字一句,“若是有一天,你到了能动它的时候,若是你用得着,若是我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
“我下山。”
姜昭站起来,把那叠纸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宗副山长坐在书案后头,没扶也没拦,受了。
山长的院子里,那棵老柏底下落着雪。
沉山长坐在檐下,膝上盖着一条旧毡子,看着她把两套茶具搁在石桌上。一套是龙泉的青瓷,一套是程家窑上烧的豆青,素素净净,一点花纹也没有。
旁边挨着两只锡罐,一罐湖州的顾渚紫笋,一罐自家茶山上今年头一拨的雨前,拿桑皮纸封了三层口。
山长伸手把那套豆青的拿起一只来,对着雪光看了看杯沿。
姜昭站在石桌边上,怀里那叠纸贴着心口,还是凉的。
山长把那只杯子放回去,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
“往后,好好做官。”
姜昭微微张嘴,那一声“是”到了嗓子口,哑了一下才出来。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起来的时候,山长已经低下头,拿指甲去挑那只锡罐封口上的桑皮纸了。
走的那一日,雪停了,天是晴的。
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要走的六个人站成一排:姜昭、张惟明、卢景明、秦墨,还有上舍那两位师兄。书箱、包袱都捆好了,搁在山门外的骡车上。
山长拄着竹杖站在台阶最上头,几位先生站在他两边。封先生拢着袖子,袖口里透出一缕印香的味道,方夫子两只手捧着手炉,捧在胸前。
留下的人站在台阶底下,把路让了出来。焦长风站在最前头,嘴抿得紧紧的。
姜昭回过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去,拐一个弯,钻进松林里。松林后头露出讲堂的一角飞檐,檐角上积着雪。再往后,是上舍那一片灰瓦,瓦底下是她那个院子,那棵老梅这会儿大概还压在雪底下,等着开花。
她转回身来,整了整衣襟,冲着台阶上的山长和先生们,深深一揖。又转过身,冲着台阶底下的同窗们,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的时候,台阶上下静悄悄的。
焦长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姜昭,你……”
他没说下去,把脸转开了。展鹏举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自己低下头去看鞋尖。
姜昭看着这一张张脸,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冲他们一扬下巴,笑了:
“哎,你们一个个的,别太想我啊!”
台阶底下先是一静。
接着展鹏举“噗”地笑出了声,焦长风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擦眼睛,嘴里还硬:“谁想你!我们是……是冻的!”
台阶上下笑成了一片。连宗副山长的嘴角,都往上动了一动。
沉山长拄着竹杖,摆了摆手。
“去吧。”
骡车动了,车轮碾着山门外的石板路,辘辘地响。
姜昭坐在车上,没有回头。走出去很远,身后传来一嗓子,是焦长风扯着嗓子喊的:
“身子棒——”
隔了一会儿,台阶上下七零八落地,应了一声:
“考试好!”
这一回,张惟明坐在她旁边,也张嘴应了。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
姜昭侧过脸看他。张惟明目视前方,坐得端端正正,耳根有点红。
对面的秦墨一直没出声,低着头,两只手按在膝上的书箱盖子上,眼眶红了一圈。
她掀开车帘,转回头,冲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台阶,也低低应了一句:“考试好。”
到了山脚的岔路口,几辆车要分头走了。卢景明往北回涿州,张惟明往京里去,姜昭往南。秦墨跟她同路,约好到了淮上码头再各自登船。
卢景明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拱手:“姜兄,后年开春,永安再见!”
张惟明下了她的车,伸手把她车上那摞书又码了一回,书脊朝外,码齐了才退后一步,拱手。
“姜兄,会试场外,我等你。”
姜昭冲他一笑:“你可别先进去了。”
山下的姜宅,也在打包。
院子里堆满了箱笼,一只一只拿麻绳捆着,贴着纸条。罗妈妈的锅碗瓢盆装了整整两箱,那只黑猫蹲在一只空箱子里,赶也赶不走。
平江来的人跟着她回去,崔管家两口子留下来,她走得急,宅子里的家什要清点,雇的人要安顿,账要一笔一笔结清。崔叔说,少爷只管走,这些事,他们收拾妥了再回江南。
宅子不卖,往后托姜家在县城药铺的掌柜隔些日子来看一眼,书院里有学子要赁屋子住,就赁出去。
麓山这边雇的几个人,看门的老张头,喂马的小六子,灶上的王婆子,还有两个跑腿的小厮,崔管家定下归期那日就安排好了,都进姜家在县城的铺子里做事,工钱照旧,有住处。
临上车那一日早上,王婆子领着那几个人,在院子当中站成一排,跪下了。钟嫂站在廊下,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使不得!”姜昭几步冲下台阶,伸手去扶王婆子,“王婶,快起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拦住了她。是崔管家。
“少爷,”崔叔压低了声音,“您让他们磕。”
姜昭回过头看他。
崔叔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很稳:“王婆子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来咱们家以前,在县里给人洗衣裳,冬天手上冻得全是口子。这几年跟着罗妈妈学灶上的手艺,往后到哪家铺子都饿不着。小六子来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如今都要说亲了。”
“往后他们去铺子里,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崔叔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这些,是您给的。他们都记着。”
姜昭站在那里,伸出去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等他们磕完了,她一个一个地扶起来。扶到王婆子的时候,王婆子拉着她的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少爷,往后考中了,可得回来让我们瞧瞧。”
姜昭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好:“回来。回来吃王婶烙的饼。”
一行人先走旱路,到了淮上的码头,“昭字号”已经泊在那里等着了。
箱笼搬了大半个早上才搬完。罗妈妈站在船头,指挥着人把她那两箱锅碗瓢盆往舱里搬:“轻着点!那是我腌菜的坛子!”
下游泊着一条往钱塘去的客船,秦墨背着书箱上了跳板,回过身来,冲昭字号这边远远作了一揖。
那只黑猫叫阿柏揣在怀里,一上船就钻进了舱底,再也不肯出来。
阿栀一路窝在舱里,捧着秦墨抄的那本《妇人方》看,看到哪一页,就拿指头压着页边的小字,压上半天。夹在书里的那张纸,她看了一回,就折起来,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姜昭探头问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阿栀把书一合:“方子。”
船顺着河往南走。两岸的山矮下去,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麦苗一路往南,绿得越来越深。风里的冷一点一点变了,变得湿了。
进了江南,两岸的屋子都是白墙黑瓦,河边一溜一溜的乌篷船,船娘摇着橹,嘴里哼着她听了十几年的调子。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船进了平江府。两岸的人家门上都贴了新春联,檐下挂着红灯笼,河面上飘着谁家蒸年糕的甜香。
船还没靠岸,姜昭就站到了船头上。
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娘,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石青的斗篷,正踮着脚往船上看。爹站在娘旁边背着手,假装不着急,脚尖却一下一下地点着地。大哥站在后头,个子最高,冲她扬着手。大伯、大伯母,堂姐,还有一大群家里的人,挤在码头上。
人群当中,有一个人坐在一张藤椅上。
爷爷。
他从来不来码头的。说是码头风大,一把老骨头经不起吹。每回她回家,他都是坐在正堂上等。
这一回他来了。拄着拐杖,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头发全白了,叫江风一吹,一根一根地飘。
船靠了岸,跳板搭上去,咚的一声。
姜昭站在跳板上头,看着码头上最前头的那一张张脸。
娘的眼圈红了,爹的脚尖不点了,大哥咧着嘴笑,爷爷撑着拐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下跳板,站在了他们跟前。
“爷爷,爹,娘,哥。”
她顿了一下,笑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