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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验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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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章 验真(三) (第2/2页)

    “问我那块布的针脚,跟宫里的一样不一样。”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一样。”柳眉生说,“郎中说,那就对了。宫里一个宫女也这么绣。”

    顾惊澜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页绣布。

    他没有拿出来。

    “那今天堂上还有别的事么。”

    柳眉生看着皇城那两扇门。

    “有。”

    “什么。”

    “有一个人开口了。”

    “谁。”

    “坐在最边上那个。”柳眉生说,“他一直不说话。今天他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柳眉生把那一句学了一遍。

    她学得很慢。

    学完,她看着顾惊澜。

    “他问的不是她。”她说,“他问的是,谁教她说话。”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拍。

    【切换】临安 · 皇城 · 墙外 · 初五 · 夜】

    闻人默站在墙外。

    他一整天都站在这儿。

    墙里有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听得见。

    “今天堂上问了四个人。”

    “问了什么。”

    “问的是同一件事。”闻人默说,“问她记不记得。”

    顾惊澜看着他。

    “四个人,四句真话。”

    “四句真话怎么了。”

    “四句真话,都成了一个人的假。”闻人默说,“陈氏说北边的女人手上都有口子。张说从北边回来的人学的都是市上的话。何氏说从北边回来的人记得的都是苦事。”

    “这些都是真话。”

    “都是真话。”闻人默说,“可这四句真话拼起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张纸上,要是写满了谁都有的事,”闻人默说,“那这张纸上,就没有人。”

    墙上落着雪。

    闻人默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他摸到的是一块砖。

    砖缝里有泥,泥冻硬了。

    “那怎么办。”

    “纸是死的。”闻人默说,“要往里放一样纸里写不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闻人默没有答。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今天柳眉生在门口摸了一块布。”他说,“她说那块布上有一处断线,是接上的。”

    “接上的怎么了。”

    “纸写不出断线。”闻人默说,“纸只能写‘针脚’。”

    顾惊澜把怀里那页绣布按了一下。

    “这块布,得进去。”

    “得进去。”闻人默说,“可门口不认我们。”

    【切换】临安 · 城南 · 旧书铺 · 初五 · 夜】

    旧书铺还没上板。

    老板在灯下托一张破了的画。

    顾惊澜进去。

    “我来问一样手艺。”

    “什么手艺。”

    “一张纸上要是有断的地方,怎么接。”

    老板抬起头。

    “接纸。”他说,“纸断了不能接,只能托。”

    “托。”

    “托一层在后头。”老板说,“托完了,看不出来。可对着灯照,看得见。”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那道缝。”老板说,“纸有帘纹。托过的地方,帘纹是断的。”

    顾惊澜把怀里那页绣布摸了一下。

    “布呢。”

    “布也不接。”老板说,“布断了要补。补的地方,针脚是双的。”

    “双的怎么看。”

    “对着亮看。”老板说,“一根线进去,两根线出来。”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铺子里有一股浆糊味儿。

    “老板,你这铺子里,卖不卖归正凭由。”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不卖。”

    “我听人说卖。”

    “以前卖。”老板说,“前几个月有人来问过,问的人多了,我就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

    “卖多了,纸就假了。”老板说,“纸一假,就有人来查。”

    顾惊澜看着灯。

    “那你这儿还有纸么。”

    “纸有。”

    “什么样的纸。”

    老板从案下抽出一沓纸。

    “这是皮纸。”他说,“这是竹纸。这是帘纹细的,这是帘纹粗的。”

    顾惊澜把那沓纸翻了一下。

    他翻得很慢。

    “有一样东西,我要照一照。”

    “什么东西。”

    顾惊澜没有拿出来。

    “明天再说。”

    他出了铺子。

    铺子里的灯在他身后灭了。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五 · 夜】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页绣布。

    一块薄木片。

    半片指甲。

    他把三样东西摆齐。

    摆完,他看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线。

    线是他白天捡的,是从谁家的晾衣绳上断下来的。

    他把线穿在那页绣布的针眼上。

    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穿进去以后,他没有缝。

    他把线留在布上。

    留着一根线头。

    线头垂在布外头。

    顾惊澜回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把线穿上做什么。”

    少年在手心里写。

    “穿上了,就有人知道这是布。”

    “什么意思。”

    少年又写。

    这一回写的是四个字。

    “布要人拿。”

    顾惊澜在他面前蹲下来。

    “谁拿。”

    少年在他掌心上写了一个字。

    是“官”。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官不认我们。”

    少年看着他。

    他把那根线头捏在手指上。

    捏了一会儿。

    “明天。”顾惊澜说,“明天我们把布送进去。”

    少年点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五 · 夜】

    她回到官舍。

    她今天没有洗手。

    她坐在床沿上。

    门外的顾惊澜站着。

    “今天有人问了一句。”

    “我听见了。”

    “你怎么想。”

    她没有马上答。

    “我这三天说的话,”她说,“都是一句一句想过的。”

    “我知道。”

    “我想过才说。”她说,“我怕是他们教的。”

    “谁教过你。”

    “路上。”她说,“路上有人教过我。”

    顾惊澜没有说话。

    “有个押官跟我说,你少说话。”她说,“有个女的跟我说,你说话的时候,把手放好。”

    “他们说的是好话。”

    “是好话。”她说,“可今天那句话一问出来,好话就成了别的东西。”

    她把右手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帮过我的人,”她说,“从今天起,一个一个都成了我的罪证。”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那你就别说话了。”顾惊澜说。

    “明天还得上堂。”

    “上了堂也别说话。”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上头要的就是我不说话。”她说,“我一辈子不说话,他们就好写了。”

    她把灯拨小。

    “我今天在堂上,多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没有’。”她说,“他问我有没有甜的事。我说没有。”

    顾惊澜在门外站着。

    “你为什么说没有。”

    “因为我说不出。”她说,“我要是编一件甜的出来,那是他们教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五 · 夜】

    柳眉生回到教坊司。

    掌班在院里等她。

    “你今天回来得晚。”

    “堂上散得晚。”

    掌班递给她一碗热水。

    柳眉生接了。

    “你今天脸色不好。”

    “今天我把一话说了两遍。”柳眉生说,“两遍都让人退回来了。”

    “退回来就退回来。”

    “我不甘心。”柳眉生说,“我认了那两样针脚,是宫里宫外都有的。可宫里的那两样,我一眼就分得出来。”

    “你分得出来,纸上分不出来。”

    柳眉生捧着碗。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十一年,我才长出一双眼睛。”

    “眼睛长在你自己身上。”

    “今天不是长在我身上的。”柳眉生说,“今天是长在纸上的。”

    她喝了一口。

    “掌班,我今天带了一块布去。”

    “你不是说门口不许。”

    “不许进去。”柳眉生说,“可我在门口摸了一下。”

    “摸出什么。”

    “那块布上的线,有一处是断的。”柳眉生说,“断的地方,是用另一根线接上的。”

    “接上的怎么了。”

    “接上的人手生。”柳眉生说,“线头没有藏好。”

    掌班没有说话。

    “这块布,是赶出来的。”柳眉生说,“谁赶的,我不知道。可它不是一块旧布。”

    “这有什么用。”

    “没有用。”柳眉生说,“我进不去,它就跟着我在门外过一夜。”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五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九条。

    老吏把九条念了一遍。

    念完,他在纸的底下添了两个字。

    还是那两个字。

    备谳。

    他把纸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贴着纸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四号。

    号上没有姓名。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推完,他从案下另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只有两行。

    一行写着:福国长公主,年二十六,绍兴四年嫁高世荣。

    另一行空着。

    他把那张纸对折。

    折完,他没有压进竹管。

    他把纸揣进袖子里。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五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两张纸摊在案上。

    一张写着年二十六。

    一张是空的。

    赵构看着那两张纸。

    “她几岁。”

    “不记得。”身旁的人说,“问她年,她说不记得。问她砖,她记得。”

    “砖。”

    “她说她记得砖。”

    赵构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并得很齐。

    “宫里的那一个,”他说,“她记得什么。”

    “她记得日子。”身旁的人说,“她的日子记得很齐。生辰、嫁期、进门的日子,一样不落。”

    赵构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张纸。

    “一个记得日子,一个记得砖。”

    “是。”

    “上头要哪一样。”

    身旁的人没有答。

    赵构把两张纸又分开了。

    分开以后,他把那张空着的一行折起来。

    “明天问一句。”

    “问什么。”

    “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生辰。”赵构说,“她要是答得出,那是有人教她答的。”

    “她要是答不出呢。”

    赵构把那两张纸收进一个匣子里。

    “答不出,”他说,“那就是她自己。”

    他把匣子合上。

    “这两个人,”他说,“只能留一个。”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五 · 空殿】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雪落在檐上,一层一层地落。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摆着一只空杯。

    杯里没有水。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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