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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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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九章 验真(二) (第2/2页)

   “你知道你还说。”

    柳眉生看着廊外头。

    天快黑了,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的衣裳,风一过,衣裳贴着绳子抖。

    “我学这个,学了十一年。”她说,“学这个不是为了在堂上作证的。”

    “那是为了什么。”

    柳眉生没有答。

    她两只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

    “掌班,你还记得前年秋天,新曲头一回唱的那天么。”

    “记得。”

    “那天我唱到第三句,停了。”

    “停了。”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停。”柳眉生说,“今天在堂上,我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她说话换气的地方,跟我那天停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掌班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柳眉生说,“我今天在堂上,一共就说了一句真话。”

    “哪一句。”

    “十一年。”她说,“别的都是旁的。”

    掌班把壶拎起来。

    “那你以后还唱么。”

    “唱。”

    “唱给谁听。”

    柳眉生往门里走了一步。

    “唱给听得出来的人听。”她说,“听不出来的,唱了也白唱。”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加第二条】

    散堂之前,郎中把今天的条目念了。

    “第一条,石五能证其地,不能证其人。”

    “第二条,米氏不能遽断。”

    “第三条,教坊司之言,可以存疑。”

    他念完,旁边的人问:

    “这三条,跟昨天五条,怎么算。”

    “算八条。”

    “八条够不够。”

    郎中把纸收起来。

    “不够。”

    “还缺什么。”

    郎中看着那张纸。

    “缺一条。”他说,“这一条得看她的脸上写什么。”

    “写什么。”

    “她记得的事,”郎中说,“全是苦事。”

    “苦事怎么了。”

    “一个孩子记得的第一件事,”郎中说,“应该是甜的。”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郎中把纸合上。

    “明天把这一句添上去。”

    “添上去写什么名目。”

    “不写名目。”郎中说,“就写:忆事皆苦。”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四 · 傍晚】

    门口那四个人还在。

    他们站在对面的铺子门口。

    天黑了,铺子上了板。

    他们还在。

    叶孤鸿把那三样东西搁在怀里。

    那页绣布。

    那片青瓷。

    半片指甲。

    今天多了两样。

    一样是覃押官抄的那卷封皮。

    一样是一块薄木片,上头六道划痕。

    “今天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

    “明天呢。”

    “明天也递不进去。”叶孤鸿说,“皇城门口不认我们。”

    顾惊澜往门口看。

    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上头写着:闲人不得入内。

    下头写着:不奉文书者不得入内。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等。”叶孤鸿说,“她要是在里头被问倒了,我们在外头也没用。”

    闻人默在旁边站着。

    他今天听了一天。

    他听得见堂上说话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的一点。

    “今天有人替她说话。”他说。

    “谁。”

    “堂上那个女人。”

    “她说什么。”

    “她说她学了十一年。”闻人默说,“她想替她说话。”

    “有用么。”

    “有用。”

    “那为什么没用。”

    “因为她说完,”闻人默说,“那一行就让人划掉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四 · 夜 · 第二场】

    天完全黑了。

    门口那四个人还没散。

    叶孤鸿把那页绣布拿出来,在手里摊平。

    绣布上是一条一条的黑线。

    顾惊澜看着那些线。

    “这上头要是有一针是真的,”他说,“她就活。”

    “要是没有呢。”

    “要是没有,它就只是一块布。”

    少年蹲在墙根,用手指在地上写。

    他写了一个字。

    顾惊澜凑过去看。

    那是个“砖”字。

    “你写砖做什么。”

    少年又写。

    这一回写的是个数。

    二十。

    顾惊澜想了一会儿。

    “你是说,城墙根底下有人数砖。”

    少年点头。

    “数到哪儿了。”

    少年把那个数改了。

    改成八百四十三。

    叶孤鸿把绣布折起来。

    “数砖的人,是替她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城墙根底下数砖的,不是没事干的人。”叶孤鸿说,“数砖是等。等一个日子。”

    “等什么日子。”

    “等她进城的日子。”

    闻人默在另一边站着。

    “她进去了。”他说。

    “进去了。”

    “进去以后,就没人知道里头的事。”

    “那我们就一直站在这儿。”

    “站到什么时候。”

    叶孤鸿往城门上看了一眼。

    “站到有人把纸递出来。”他说,“今天没有纸出来。”

    “明天呢。”

    “明天也没有。”叶孤鸿说,“纸要从里头出来,得先有一个敢写的人。”

    顾惊澜把绣布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

    “里头有敢写的人么。”

    叶孤鸿没有答。

    城门上的灯亮着,风把灯吹得晃。

    幌子没有挂。

    【切换】临安 · 城西 · 巷口 · 初四 · 夜】

    柳眉生走夜路回教坊司。

    巷口有人站着。

    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年。

    他手里拎着一块布。

    柳眉生站住了。

    “又是你。”

    少年把布举起来。

    柳眉生没有接。

    “这块布,你今天在门口举过。”

    少年点头。

    “你举它做什么。”

    少年把布往她手里塞。

    柳眉生接住了。

    她把布翻过来,就着巷口那盏灯看。

    灯不亮,她把布举得近一些。

    看了很久。

    “这个针脚,是宫里头的。”她说,“今天我进皇城的时候说过。”

    少年看着她。

    “可宫里头的针脚,有两样。”

    少年不动。

    “一样是绣给上头看的。”柳眉生说,“那样绣得齐。一行一行,长短一样。”

    她把手指按在布上。

    “一样是绣给自己用的。”她说,“那样不齐。绣的人只求快,不求齐。”

    少年把手指点在布上,点了一个地方。

    柳眉生看那地方。

    那地方的线长短不齐。

    “你想说,这是后一样。”

    少年点头。

    柳眉生把布捏紧了一下。

    “我不是作证的人。”她说,“我今天在堂上说了十一年,可我不是作证的人。”

    少年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薄木片,上头六道划痕。

    柳眉生看了一眼,没有碰。

    “这个我不认。”她说,“这个我看不懂。”

    少年把木片收回去。

    柳眉生把布还给他。

    “布你留着。”她说,“木片你也留着。”

    “这两样东西,你别再往皇城门口举。”她说,“举了也没用。”

    少年没有动。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么。”

    少年摇头。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下。

    比的是——一个人把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柳眉生看着他比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是说,等一个人来拿。”

    少年点头。

    “等谁。”

    少年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是个“顾”字。

    柳眉生把那一个字看了一会儿。

    “好。”她说,“那就等。”

    她从巷口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少年还站在那里。

    灯照着那块布,布上那条不齐的线,看得见。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四 · 夜】

    她回到官舍。

    她把两只手放进水盆里,慢慢地洗。

    今天的水不烫。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今天堂上有人说你。”顾惊澜在门外说。

    “我知道。”

    “她说你说话的时候,换气换在字的当中。”

    “她说了。”

    “那是好话么。”

    “我不知道。”

    她把水盆推到床底下。

    “我在北边的时候,”她说,“教过我说话的那个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这一辈子,会输在你学得最好的那一样上。”

    门外的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今天我懂了。”

    她把灯拨小。

    “我不是帝姬的时候,”她说,“我也不是别的什么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四 · 夜 · 第二场】

    灯拨小了以后,她没有睡。

    她坐着,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顾惊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你还没睡。”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郎中今天问了石五一句。”

    “什么。”

    “冬天几月。”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问这个,是要石五说出‘三月开江,冰响三天’。”她说,“石五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我听见的时候,心里头也跟着说了一遍。”

    “你也会这一句。”

    “我会。”她说,“我会的东西,都是在那儿学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在那儿学的头一件事,不是这个。”

    “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

    窗户纸上有一道影子,是院里那棵树的枝子。

    “我在那儿学的头一件事,”她说,“是别哭。”

    顾惊澜在门外没有动。

    “那一年冬天,井上结了冰。”她说,“我下去打水,桶掉进井里。”

    “桶掉下去,人也跟着么。”

    “没有。”她说,“我拉着绳子。绳子勒手。”

    “勒成什么样。”

    “勒出一道印。”她说,“那道印到现在还在。”

    她把右手伸出来,看了一会儿。

    “我那天想哭。”她说,“哭到一半,就有人在上头骂我。”

    “骂什么。”

    “骂我哭得不好听。”她说,“他说,你哭出这个样子,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不是这儿的人。”

    门外的顾惊澜吸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我就学着把哭咽回去。”她说,“咽回得多了,说话就变成这样了。”

    “变成什么样。”

    “短。”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郎中今天说,我记的事全是苦事。”她说,“他说一个孩子记得的头一件事,应该是甜的。”

    “他怎么知道不是甜的。”

    “他不知道。”她说,“他只管往纸上写。”

    她把手收回来。

    “我没有甜的事。”她说,“我五岁以后的事,都是这样。”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四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八条。

    老吏把那八条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他在纸的底下写了两个字。

    备谳。

    写完,他把纸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有纸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三号。

    号上没有姓名。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四 · 空殿】

    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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