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验真(一) (第1/2页)
【切换】临安 · 西水门 · 夜】
她是夜里进城的。
车停在西水门外。
水门是通水的。门上有一道闸。闸提起来半人高,底下是水。
水面上有冰。
“城门不开。”押官说,“从这里进。”
“车怎么过。”
“车不过。人过。”
她从车上下来。
水门底下铺着一块跳板。板上有一层薄冰。
押官在前头走。两个差役跟着。
她走上跳板。
板上滑。
她走得慢。
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在看水。”
水里映着城门上的灯。
她把那一小块亮看了一会儿。
“走。”
她走过去了。
【切换】临安 · 水门内 · 夜 · 巷子】
进了水门,车在巷子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
车走到一处院门口,停了。
押官敲门。
门开了。
院里有三间屋,一株树。
门上没有幌子。
她下车,站在院里看门。
“看什么。”
“这是客馆么。”
“是官舍。”
“官舍为什么不挂幌子。”
押官想了想。
“挂了幌子,就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里头住的是谁。”押官说。
她进了屋。
屋里有一床一桌一凳。
桌上有灯,灯是新的。
她坐到床沿上。
她把手放在膝上。
窗外是黑的。
她数了一下窗户上的格子。
十六个。
她数完,把灯拨小了一点。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验真这一天,前殿挂起了帘子。
帘子是竹的,刷过漆,一串一串垂下来。
垂到离地半寸。
帘子后头摆一张小案,一张凳。
帘子前头摆一张长案,长案后头三张椅子。
三张椅子是给三个问的人坐的。
礼部一个郎中。大理寺一个丞。还有一个是御史台派来的。
坐定了,传人。
先传证人。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 仪注】
开审之前,先念仪注。
念仪注的是一个礼部的吏员。
他念得很慢。
“帘后不得出声。”
“证人不得直呼。”
“问官不得记多余的话。”
“问官不得问与本案无关之事。”
念完,他把帖子收起来。
御史台来的人问了一句。
“多余的话,怎么算多余。”
吏员答不上来。
郎中在旁边接了一句。
“记在案上的,都不算多余。”
“记不上案的呢。”
“记不上案的,”郎中说,“那是我们自己记的,随手记的,跟本案无关。”
御史台的人看了他一眼。
“郎中随手记的东西,收在哪儿。”
“收在小册子里。”
“小册子归谁。”
“归我自己。”
御史台的人没有再问。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 证人】
证人五个,一个一个进来。
第一个是一个老宫人,姓米,六十七岁。
第二个是从北边回来的一个归正人,姓何,在镇江住。
第三个是稳婆,姓陈,六十上下。
第四个是通事,姓张,随使团去过北边两回。
第五个是一个兵。
那个兵是三年前放回来的。他在五国城守过城。
他进殿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鞋。
他走得很慢。
他站在殿角。
他没有抬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 万俟卨】
殿上还有一个不说话的。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不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册子。
是点验。
他不是来问的。他来记。
三个问的人看了他一眼,都没有问他是谁。
殿上的人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一言不发。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开问(一)】
帘子后头的人坐下了。
帘子前头的人开口。
“帘后,报姓名。”
帘后没有声音。
“报姓名。”
帘后还是没有声音。
问的郎中把手里的纸翻了一下。
“不必报了。”他说,“册上有。”
他翻的是越州那一册。
越州写的是:不语。
“先问别的。”他说,“你哪一年生人。”
帘后没有答。
“你会说话。”
“会。”
“那你答。”
“我答不上来。”
“哪一年生人,答不上来。”
“我记的是别的数。”帘后说,“我不记得年。我记得砖。”
“什么砖。”
“墙上的砖。”
三个问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郎中说:“换一换。问年岁。”
“三十上下。”
“这答得出来。”
“这是他们写的。”帘后说,“不是我答的。”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证人米氏】
第一个证人是米氏。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识得帝姬。”
“识得。”
“帝姬有几个。”
“二十一个。”
“记得第几个。”
“第二十。”
“你凭什么记得。”
米氏想了一会儿。
“她左手腕上有一块记。”她说,“像一片叶子。”
“你见过几回。”
“几回都记得。”
“为什么记得。”
“因为她哭。”米氏说,“我给她擦过一次脸。”
“她为什么哭。”
“她娘没了。”
帘子后头没有声音。
问的郎中传了一句话。
“要她把手伸出来。”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证人何氏】
第二个证人是何氏,镇江人。
他在北边被扣过四年。
“你在镇江,见过北边回来的人。”
“见过不少。”
“北边回来的人,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何氏想了一会儿。
“看人。”
“怎么看法。”
“进门先看一圈。”何氏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最后才看正对面跟他说话的那个人。”
“为什么。”
“在北边,你要先知道身后有谁。”
郎中没有说话。
他对着帘子说了一句。
“帘后,你抬一下头。”
帘后抬起过头。
帘子缝里看得见一点。
她抬头的姿势,是先往左,再往右,然后才朝前。
堂上有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记下来。”
“记什么。”
“记:抬头先左右。”
帘后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手】
帘子底下伸出半只袖子。
袖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放在帘子底下的案上。
堂上的人都看见了。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几道旧口子。
手腕上有一块浅褐色的记。
形状是斜的,像一片叶子。
米氏看见那块记,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哭了。
“是她。”
“你先别说话。”郎中说。
“是她。”
“米氏,你别说话。你只答我问的。”
米氏不说了。
可她一直看着那只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通事张】
第四个证人是通事张。
他会女真话。
“帘后,我说三个词。”
“好。”
张说了三个词。
第一个是“水”。
第二个是“冷”。
第三个是“火”。
帘后答得很快。
三个都答对了。
张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一下。
“你会说到什么程度。”
“我说不上来。”
“你再说一句。”
帘后说了一句。
她说得不慢。
堂上有人听不懂。张听懂了。
“她说的这句,”张说,“是市上说的话。”
“市上怎么了。”
“市上的话说得比宫里好。”张说,“宫里学的北话,是书上学的。她这个是……听来的。”
郎中把笔拿起来。
“记下来。”
“记什么。”
“记:北语纯熟。”
御史台的人抬头。
“这一笔是帮她,还是害她。”
“这一笔是实话。”郎中说。
“实话,往哪边用。”
郎中把笔搁下。
“往哪边用,后头再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第二个问题】
郎中没有接着问米氏。
他问了别的一句。
“帝姬说话的时候,先做什么。”
米氏愣了一下。
“先笑。”
“先笑。”
“她说话前头总笑一下。”米氏说,“宫里都叫她‘先笑的’。”
“你再想一想。”
“不用想。”米氏说,“她说话的时候,都是先笑一下,再开口。她就是这样的。”
堂上静了一下。
郎中对着帘子说话。
“帘后,你随便说一句。”
帘后没有声音。
“说一句。”
“说什么。”
“随你说。”
帘后不说话。
过了很久,帘后开口了。
她说的是一句很平的话。
“今天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堂上还是静的。
郎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记下来。”
旁边的人提笔。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稳婆】
第三个证人是稳婆陈氏。
她不是来问话的。她是来验身的。
她被带到帘后。
帘子后头只有她们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陈氏出来了。
“怎么样。”
“身上没有胎记以外的东西。”
“有没有伤。”
“有。”
“几处。”
“三处。左肩一处,右肋两处。”
“新伤旧伤。”
“都是旧的。”陈氏说,“最旧的那一处,有十年以上。”
郎中把笔搁下。
“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记下来。”
“记什么。”
“记:身上有北地的旧伤。”
帘后还是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帘后 · 二】
帘后她坐着。
她想起那一年冬天。
那年冬天在囚城,水要在井上砸开一层冰才舀得出来。
她砸冰的时候,手滑过一次,把人家的桶掉进井里。
井上的人骂了她一句。
骂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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