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湖广的兕子 (第1/2页)
年世兰五岁了。
湖广的秋天比京城长。
到了十月,院子里的桂花还开着。
年世兰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蹲在桂花树下,拿竹竿够树上的花枝。
颂芝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竹篮,仰着头,“小姐,左边那枝,左边那枝开得多!”
年世兰踮着脚够了半天,够不着,回头朝颂芝喊,“你过来帮我举着竿子!”
颂芝跑过去,两个人一起举着竹竿,总算够下来一枝。
桂花簌簌地落下来,落了年世兰满头满身。
她也不管,抱着那枝桂花跑去找耿氏.
“母亲!母亲!给您插瓶!”
耿氏正坐在正堂里看账册,见她满头桂花地冲进来。
她皱了皱眉,“先把花抖干净了再进来,别弄得满地都是。”
年世兰嘿嘿一笑,在门口抖了抖衣裳,又拍了拍头发,才跑进去,将桂花枝往耿氏面前的青瓷瓶里一插,“母亲,好看不?”
耿氏看了一眼,桂花枝插得歪歪斜斜的,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看。”
年世兰便心满意足地跑了。
她现在每日的功课排得满满的。
早上跟着柳先生读书,晌午练字,下午还要跟着耿氏给她请的先生学医。
不过,到底她也还是个孩子,依旧是爱玩爱闹的。
耿氏到底还是觉得她年纪小,也不舍得她小小年纪这般劳累。
虽把学医的事情记着,却也只是先找了个先生教着,没怎么要求她学个如何。
那先生姓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郎中,脾气古怪得很,张嘴便是“这些草头药性,背不下来别想吃饭”。
年世兰最不耐烦背那些,什么“当归性温,补血活血”“黄芪甘温,补气固表”……
她几乎是念一遍便忘一遍。
何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倒好,抱着何先生的胳膊直晃。
“先生先生,您别生气嘛,我背,我这就背!”
何先生被她晃得没脾气,“你背!现在背!背不出来今晚别吃饭!”
年世兰便装模作样地翻开书,念了两句,又开始扯别的。
“先生,我嫂嫂信里说她们一路往西,买了好多药材呢。”
何先生一愣,“你嫂嫂?”
“嗯!她去寻我哥哥!我哥哥在甘肃打仗呢!”
年世兰说着,眼睛便亮了起来,“我嫂嫂可厉害了,她会开铺子,还会写字画画!先生您不知道,我嫂嫂的字写得可好了,她上回给我写信,柳先生都说她的字有筋骨……”
何先生被她带得跑了题,等回过神来,一下午已经过去了。
他气得直摇头,又拿年世兰没招。
最后,只是指着旁边的周宁海和颂芝道,“你们俩,把她今天该背的东西记下来,明天我考你们。”
周宁海和颂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先生每次招呼不过小姐,就逼迫他们俩。
他们俩如今几乎成了先生的正式学徒了!
先生严厉,考药性答不上来,便罚他们抄十遍,再怎么学不会,抄也抄会了……
“小姐,您行行好,背两句吧。”周宁海蹲在廊下,苦着脸,“您再不背,小的今晚又要抄到半夜了。”
年世兰正趴在炕上翻一本志怪话本子,闻言头也不抬,“你替我抄嘛。”
“小的自己都抄不完呢!”周宁海欲哭无泪。
颂芝端着一碟子点心进来,搁在炕桌上,“小姐,您吃点心,吃了点心就背,好不好?求您了……”
年世兰看了那碟点心一眼,忽然翻身坐起来,“对了!我今儿领了月钱!”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荷包,倒出几颗碎银子,在掌心里数了数。
“走,咱们上街去!我给你们买零嘴!”
周宁海和颂芝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当真?”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啦?”
年世兰从炕上跳下来,将荷包往怀里一揣,蹬上鞋便往外跑。
耿氏听说她要出门,也没多拦,只又叮嘱了一句,“别跑远了,太阳落山前回来。”
年世兰应了一声,带着周宁海和颂芝出了门。
当然,还有一些随从,到底这三个都还是小孩子,不安全。
湖广的街市比京城的热闹,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挂得密密匝匝。
年世兰一手牵着颂芝,一手攥着荷包,东看看西瞧瞧。
一会儿要买糖葫芦,一会儿要买糖炒栗子,一会儿又被卖泥人的摊子吸引过去……
没多时,周宁海大包小包,颂芝和年世兰左右手都捏满吃的。
颂芝时不时回头给周宁海嘴里塞一大口,边嚼边走。
走到街角时,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大姑娘了,约莫已经十六七岁了,穿得单薄,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泪痕,跑得踉踉跄跄,像是后面有什么人在追。
她一头撞在年世兰身上,差点把她撞倒。
周宁海眼疾手快扶住年世兰,又拦在那姑娘面前,“干什么的?”
那姑娘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在发颤,“求求小姐救救我!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他们要卖掉我!我偷跑出来的!”
年世兰低头看着她。
那姑娘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可那张脸……
年世兰微微蹙了蹙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眉眼清秀,下颌的弧度有些眼熟,可她想不起来……
巷子那头已经传来追喊声,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跑过来。
年世兰没再多想,拉开了马车门,朝那姑娘招了招手,“上来。”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钻进马车。
年世兰跟着上了车,又朝周宁海使了个眼色,“把帘子放下来。”
那几个汉子追到街角,看见一辆挂着巡抚府灯笼的马车停在那儿,脚步便慢了下来。
为首的汉子壮着胆子凑上来,朝周宁海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方才有个丫头跑过来,可瞧见了?”
周宁海抱着胳膊,下巴一扬,“什么丫头?这里只有我们小姐的马车!!”
那汉子看了看马车上的灯笼,又看了看随从们腰间的佩刀,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走了。
马车里,那姑娘缩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直发抖。
年世兰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方才买的糖糕递过去,“喏,吃吧。”
那姑娘接过糖糕,眼泪又掉了下来。
年世兰将她带回了府里。
耿氏听说她捡了个人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下人先带下去梳洗换衣裳。
那姑娘洗干净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比方才体面了许多。
耿氏让人去调查了一番,事情属实,便就让人给了那对夫妻一些银子。
那夫妻瞧见银子,立马就把这养女抛诸脑后,甚至还给耿氏写了卖身契……算是把女儿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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