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山路尽头的灯 (第2/2页)
古也不跟他争,笑着落座,“你我衣服一起烘的,刚拿回来没多久。”
他慢慢嚼着饼干,气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
白天那份强撑的疲惫早已散尽,即便眼角的淤青还在,却多了几分松弛的鲜活。
“下午睡了很久?”林笙边叠衣服边随口问道。
“本来只想眯十分钟,结果一觉睡到天黑。闹钟响了都没听见。”
大古调低电视音量,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还是丽娜敲门喊我,我才醒,差点以为错过队里集合。”
林笙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低笑出声。
“现在知道自己累了?平时劝你休息,总想着多练一会儿。”
大古没反驳,安静吃着饼干,坦然认下。
林笙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拉椅坐下。逛了一整天山路,双腿酸胀得厉害,他顺势舒展身子。
大古贴心挪开桌下的凳子,给他腾出宽松的位置。
“逛一天就带回来一包饼干?”
“正经饭都当场解决了。”林笙想起白天的事,语气带着点不服气,“本来还能给你带只小狮子玩偶,可惜那机器太坑。”
“两次都抓稳升空,偏偏半空松爪,摆明了故意不让人拿。”
大古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忍不住弯眼浅笑。
“没想到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是机器不行。”林笙把饼干袋往他那边推了推,大方道,“随便吃,下次我抓给你看。”
屋里氛围安静松弛,没人提训练,没人聊任务,只有晚风、电视轻响,和难得的清闲。
偶尔飘过的综艺笑点,让大古端杯的动作一顿。林笙看他憋着笑,顺手推过纸巾,眼底也漾着淡淡的暖意。
歇了许久,林笙起身收拾外套,怀里的旧图纸顺势滑落桌面。
大古眼疾手快接住,避开了杯边的水渍。
“你就是靠这张老图跑的彦野町?难怪跑那么远,图纸都旧成这样了。”
林笙接过图纸,指尖抚平褶皱。
“年代太久,实景和图纸完全是两个样子。还好路上问了当地人,不然铁定走冤枉路。”
“你打电话说要上山,我还说你精力真好。”
“半路碰到个拉面摊,老板手艺不错,味道很实在,就坐着吃了一碗。”
林笙淡淡带过,没细说摊主的故事,只留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触。
大古不疑有他,喝完水起身续杯,回头顺手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攥一路了,在想什么呢?图纸都快捏皱了。”
林笙这才松开收紧的指尖。
“没什么,随便想想。”
他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将图纸压平在衣服上。
桌上的饼干吃掉大半,林笙正要折紧袋口,大古又伸手拿了一块。
“替你守了一晚上门,多吃两块不过分吧。”
“吃你的。”林笙无奈一笑,“明天别喊积食就行。”
大古笑着扣好袋口,细心收好。
门外偶尔有巡逻队员的脚步声掠过,很快又归于寂静。电视节目落幕,屏幕跳转黑屏,大古随手关掉电源。
林笙抱起叠好的衣服,顺手拎起桌上的饭团,准备起身告辞。
大古抬眼望着他,目光沉静。白天一路说笑的林笙,眼底藏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方才的轻松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大古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事。
“你心里有事。”大古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质问。“上山一趟,不只是吃一碗拉面那么简单。”
林笙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大古,短暂沉默。他不想把这份沉重丢给大古,却也没有否认。
“嗯。”林笙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细说,“改天再说吧,今晚有点累。”
“好。”大古没有追着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要是想找人聊聊,随时过来。”
“谢了。”
林笙没推辞,抬手接过剩下半袋饼干,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屋内灯光一暗,整间屋子彻底静了下来。
他把衣物归柜,饭团和饼干搁在桌角,挂好外套,最后只留下那张老旧的游览图,平铺在桌面上。
照片里的小河弯弯绕绕,藏在成片老屋之间,温柔又鲜活。
只有林笙看得透彻。
奥比克没有心存死志,并不渴求毁灭,他只是彻底陷入了自暴自弃。
开发推进,旧河道被填平,整座村落被铲平。现代化带来便利,可代价是一代人的故土、记忆与归属感,被一点点抹去。奥比克想要的,从来不是破坏,只是希望有人记得彦野町曾经存在过。
他清清楚楚知道村子回不来,时代滚滚向前不会回头,再执着也改变不了现实。于是他不再挣扎,不去寻找新的活法,也没有一心求死。
既不奋力活下去,也不主动奔赴终结。
就这么破罐破摔地耗在原地。
任由工地一点点吞噬故土,任由世人渐渐遗忘彦野町。他摆摊、吹笛、游荡山林,维持着表面的生存,内心已经不再对未来抱有任何期待。
他只是被动待在这里,顺着世事浮沉,听凭命运推着自己往前走。
方才在小摊,自己明明句句情理兼备,真心盼他可以带着故乡的记忆,开启新的生活。可奥比克的心已经向内闭合,拒绝接纳任何光亮。那些劝他向前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全都变成冰冷的现实敲打。
不是劝说的道理不对,是他已经不愿意伸手去抓住任何希望。
那句“我记得再清楚又怎样,水也回不来了”,不是赴死的悲鸣,只是麻木的认命。
今晚一番交谈,顶多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丝微澜,动摇不了骨子里的颓废。
他没有想去死,可也不想好好活。
等到故土最后的痕迹被铲平,等到世间再也记不起彦野町,他不会主动迎接消亡,却也不会做半点抵抗,就那么随波逐流地走向结局。
林笙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早已消失的河道。
悲剧不在于他一心求死,而在于城市化滚滚向前的时候,承载他全部归属感的故乡被彻底抹除。他守着仅剩的回忆,独自留在所有人都已经离开的地方。
林笙缓缓吐了口气,将图纸仔细折好,压在桌角。
窗外基地灯火如常,夜色静谧,万物安稳。
遥远的彦野町深山,那个妖怪既不期盼新生,也不期盼落幕,只是漫无目的地,继续耗过一日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