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太苦了 (第1/2页)
承华殿内,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压过了窗外的晨风。
老皇帝眼底布满了通红的血丝,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嘴唇动了好几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几个写在黑板上的数字,就像是一座堆满了金山银海的无底宝库,钥匙就悬在半空,只要他身为天子轻轻吐出一个字,就能将这泼天的钱粮尽数收进大明内库。
可每当他想要张嘴定下加征田赋的调子,台下林远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便如同一面镜子,直直照进他的心底。
老皇帝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凤阳老家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那些骨瘦如柴的乡邻跪在泥水里,被披着皮甲的元兵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只为了从空瘪的粮袋里再刮出半升发霉的麦壳。
当年逼死他爹娘兄长的那道催命符,难道如今要由他朱重八亲手写在大明的皇榜上么?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晃,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热贪念,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老皇帝猛地偏过头,避开了黑板上那行刺眼的算式。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大手,重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目光转向了坐在侧前方的长子朱标。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吓人,带着一股极力压制的焦躁。
“你是这大明的储君,往后这万里江山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老皇帝双手撑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长子。
“林远今天把这本账算的清清楚楚,咱且问你,若依着你的性子,这农税,你加,还是不加?”
朱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整整一夜未合眼,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眼睑下方泛着淡青色。
但当他直面朱元璋的审视时,那双温润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没有半点动摇与犹疑。
朱标先是向着龙椅上的父亲躬身一拜,动作恭谨端正。
待他直起腰杆时,背脊挺得笔直,袍袖无风微动。
“回父皇的话。”
朱标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荡开,不高,却平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儿臣以为,农税之制,乃是社稷立足的根本大矩,绝不可因物产暴增而轻启加征之端。”
“三十税一的定例,是大明开国定下的铁律,即便土豆遍植天下,这根底线,也必须死守到底。”
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皮猛地一跳,却没有打断。
朱棣与朱棡等人齐齐转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长兄身上。
朱标侧过身,面向黑板前站着的林远,随后又转回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弟弟。
“诸位弟兄方才听了先生的推演,只觉得这十税九能养出百万大军,威风赫赫。”
“可你们想过没有,百姓在泥水里刨食,终年背负沉重的徭役,修城、运粮、开河,三十个农人供养咱们其中一人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上千年。”
朱标的语调渐渐转沉,带着天潢贵胄少有的体恤。
“他们太苦了,活得太不容易了。”
“如今上苍垂怜,让先生觅得这等神物,好不容易能让底下的百姓有一口饱饭吃,能让荒年里的娃娃不再被父母忍痛弃在路旁。”
“朝廷若是在此时见利起意,转手换上一副更凶残的铁钩子,将这多出来的口粮尽数搜刮入库,那咱们大明与前元暴政,与历代吸食民脂民膏的亡国之君,又有何异?”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向朱元璋进言,语气条理分明。
“再者说,先生方才这笔账,算的是极限,但账不是这么看的。”
“即便朝廷死守三十税一不变,亩产若是从两石翻至二十石,太仓每年收上来的实物钱粮,本身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暴增了整整十倍!”
“原本岁入粮两千万石,往后便是两万万石!”
朱标抬起手,掌心向下稳稳压住虚空。
“父皇,两万万石粮食堆在太仓,北征南讨何愁粮秣不足?百官俸禄何愁不能足额发放?朝廷的府库早已绰绰有余,甚至多到了仓房都装不下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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