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旧卷 (第2/2页)
,打在岩壁上,他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推着,往后滑了七步,鞋底磨出两道白印。
没有硬顶。他借着推力贴着岩壁一个翻滚,顺手抄起地上半截锈断的车轮轴,往头顶一指——三十一年前裂过的旧梁上,钉着一枚锈透的铁楔子。他不管后脑勺那片袖影,先把车轴捅上去,"当"一声,铁楔子深了一寸。
"前辈的罡气,"陈默说,"收着点。"
他话音刚落,头顶一声闷响,旧梁从正中断开,塌下一片碎石灰土,把两人之间那段矿道填了多半截。那人的袖影顿住,隔着塌方推了两下,可灰土太密,掌风推不开,脚步声也终于慢下来。
陈默没有恋战。他趁灰土翻身钻进塌方左侧一道半人高的裂隙——矿道避火,火道避人,灰发老者那句话,他已经听懂了。这道裂隙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像是专为他留的。
他挤进裂隙,身后那人的声音隔着塌方灰土传来:"陈默,你走得掉这一回。可你记着——三十一年前,也有人背着卷宗从这条旧矿道上走过。他走到半路,把卷宗放回石室,一个人回了执事殿,当夜就'急病'了。那条路,他不是走不通——是没走完。"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贴着岩壁,一寸一寸往北麓爬去。数到第二百下心跳的时候,裂隙到头了。
他钻出来,站在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石室里。
墙角那具白骨还在——兄长的骨,保持着那夜爬过来的姿势,一手撑地,一手往前伸。陈默走过去,在骨手底下摸到那页纸。纸脆得像蝉翼,他不敢用手捏,拿木牌挑起纸角,借着掌印的火光看:
"第七层地气有异,疑有活物盘踞,请封第七层,勿再深采。"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卷尾却没有落款——像写到这里就没有再写下去。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兄长不是没写完,是不敢写完。这一页若递出去,执事殿要查的就是"活物"两个字;他压着不递,让白先生替他递了"正常",是用命把它们压在了矿下。
他收好那页纸,贴着信纸放回怀里。回程他走得更快。到断角集时天还没亮。他没有急着上井,先绕到集北断墙后的巷子——角婆家的灯,居然亮着。
门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步,两步。然后角婆的声音透出来:"进来吧。执事殿的问话,老婆子答完了;该说的,没说的,都在这盏灯里头了。"
陈默推门进去。角婆坐在油灯下,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问他怀里多了什么,只把灯往他面前推了推:"坐。"
"老婆子被请去,问的是你。"角婆说,"执事殿的人问了三遍:你跟白先生是什么关系,锁是从哪来的,三日后在宴上要说什么。老婆子答了三十一年前白先生锁门那夜的旧事,答了一遍又一遍——他们要的,听来听去,都是一个'授意'。"
陈默重复:"授意。"
"当年递假卷,是白先生授意的。老婆子替白先生认了三十年,可今天问了自己一句:白先生为什么要授这个意?他哥递了'正常',矿才继续挖,第七层那扇门才有人发现。他哥用'急病'两个字,把'活物'压死在矿下;白先生用'授意'两个字,把'传火'压死在自己身上——兄弟两个,守的是同一件事。"她抬起眼,"陈默,你怀里那页纸,写的是'请封第七层'。可你想过没有——封井令上,盖的可是堂主的印。"
陈默握着那页纸,没有说话。
"堂主封井,封的是'死脉';兄长请封,请的是'活物'。"角婆一字一字,"一个是死脉,一个是活物——差的是堂主三十一年前到底知不知情。你宴上把两页纸摆在一起,问堂主:'封的是死脉,还是兄长请封的活物?'他答死脉,封井令就是假的,兄长无罪,十七个人白锁了三十一年,杀人的账要重算;他答活物,就是亲口认了——封井封的是门,不是矿。"
陈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两页纸,才是你的刀。"角婆说,"堂主让你撕令,是怕它们对在一起。你撕了,纸烧了,他也干净了;不撕——宴上只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堂主会先让你撕,再让你交纸。先亮哪一页,你自己掂量。"
油灯爆了一下。
陈默把纸收进怀里,站起来,冲角婆深深一揖:"晚辈谢婆婆。"
"别谢。老婆子守这盏灯,守了三十一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把这两页纸对在一起的那天。"她忽然叫住他,"对了——白先生那封信,末尾那句'转告我弟',老婆子一直没想通。白先生孤身一人,哪来的弟弟?除非……"她浑浊的眼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的弟,不是人。"
陈默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没有回头,在夜色里站了很久,才说:"晚辈会查。三日后宴上,若查得清,一并说明。"
集口的空地上,仙台宴的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执事殿连夜张灯,把三十一年前封井的老令文书摆在台前的条案上。陈默远远看着那页令,掌心的印痕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杜心瑶在断墙后等他:"拿到了?"
"拿到了。角婆回来了,灯也留了。"
"许执事方才来过。"杜心瑶说,"走时留下句话——'让他记着,宴上堂主会让他第一个撕。他撕了,堂主赢了;他不撕,堂主也赢了——他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别把机会用在撕纸上。'"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页真卷,月光落在纸角上——纸背有一行极淡的旧字,是三十一年前写的人用指甲刻下的,刻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没人看见:
"火在门里。别让它,再落进执事殿的手里。"
陈默握着那页纸,没有动。远处的宴台灯火通明,像一只张开的眼,正等着他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