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割肉 (第2/2页)
厅那边瞟。
王氏坐在原处,后背绷得笔直,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女官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脸色雪白的沈明珠,已经换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裙,像是从下人处临时借来的,不大合身,穿着显得局促。
沈明珠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挪回王氏身边,手指都绞紧了。
女官径直走到大公主面前,行了一礼:“回公主,奴婢方才验过了,那件衣裳的领口滚边处,确实藏着一道针脚,绕成一个环,又将线头顺着环穿过去拉平,这确实并非寻常绣娘的习惯。
而左腋下三寸处,也确实有一道浅色丝线绣成的小字,平日看不见,要翻开来对着光才隐约可辨,与叶掌柜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园子里这回是彻底惊住了!
过了半晌,才有人轻轻地“呀”了一声,随即荡开了压都压不住的议论声!
“真对上了……真是她娘绣的……”
“那这沈家这算怎么回事?那绣娘是一户人家的妾室,沈家又嫁过一个女儿,这衣裳落在沈明珠身上……”
“那叶掌柜若是那妾室的女儿,那她岂不就是……”
“可王氏怎么没认出来?”
议论声到此便刹住了,没有敢往更深处说。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件衣裳的事了。
叶释站在那议论声中央,泰然自若,面色没有一丝波动。
她看着王氏那张已经僵硬的脸,欣赏了片刻,才轻轻开口:“这么说来,我娘当真是沈府的人了。原来我们,竟是一家人。”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王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王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只能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里,硬生生地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句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好孩子,是、是……你娘从前,大概确实在咱们府上待过。你也是……你也是府上的女儿。”
“只是……只是你走的时候年纪小,又一直没养在跟前,这些年模样也有变化,竟没能认出你来。你......你怎么也不捎个信回来……”
她还得笑着说,还得亲手把叶释的手拉过来,紧紧握住,露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慈爱模样。
周凤站在几步外,看着王氏那副样子,忍不住撇过头去,压低声音说了句:“可真难为她了。”
她声音小,可旁边几人还是听见了,有人没忍住,闷闷地笑出声来。
王氏的脸更白了,却只能当没听见。
沈明珠此刻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她恶狠狠地攥着手里的卷子,几乎想要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烂!
旁边几位夫人见状,到底是素日里人精来的,也看出了不对,都笑着上来打圆场:“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呀!沈夫人离散了多年的女儿,竟然就在眼前,这可真是天意。”
“是啊是啊,失散多年还能重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叶掌柜也是的,早该大张旗鼓地找一找,回府上认一认亲才是,怎么拖到今日?”
一句句“恭喜”“缘分”“福分”气得王氏咬牙切齿。
她还要一一笑着应:“是啊是啊,是缘分……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她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叶释站在她身侧,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听她一口一个“好孩子”地叫着,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她心里却比这园子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王氏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叶释低垂着眼,看着王氏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那只保养得白白净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着青筋。
她只任王氏那样握着,像感觉不到她的崩溃。
叶释轻轻说:“太太……不,我该叫您一声母亲了。母亲既然认了我,我真恨不能立刻便回府中去,给父亲磕个头,也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真的弯下腰去,向着王氏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母亲在上,女儿给母亲行礼了。”
王氏被这一礼堵得想吐血!
她忙去扶叶释:“快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
她嘴上说着“一家人”,可那敷衍和勉强,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出来了。
可没有人说破,所有人都默契地笑着,举着茶盏,说着不咸不淡的恭喜,仿佛真是一场感人的认亲。
沈明珠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捂着脸跑开了。
有夫人低声问:“明珠小姐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呀。”
王氏忙道:“她、她是高兴过头了……这孩子自小重情……”
话说到一半,连自己也圆不下去了,只能讪讪地端起茶来喝。
大公主坐在上首,始终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看着叶释站在人群中,被一圈又一圈的道喜声围着,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看着她朝王氏行礼、称她一声“母亲”、寒暄得像一对真母女。
看着她把这出戏从自己登台到收场都做得周全圆满,滴水不漏。
叶释啊......
你果然不简单。
宴席散时,已是半下午了。
王氏带着沈明珠先走,沈明珠的眼睛肿得像桃,站在马车边一言不发。
王氏正要上车,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跟在后面的叶释,挤出一个笑:“玉圆……过两日,娘让车来接你,回府里坐坐,你父亲知道你回来了,也高兴。”
叶释应道:“好,女儿等着。”
王氏的嘴角抽了一下,终于钻进了车里。
车帘落下,遮住那张已经绷不住的脸。
叶释站在公主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驶远,
周凤走过来,捅了捅她的胳膊:“你当真要回沈家去?那王氏看你那眼神可真吓人,我都害怕。”
叶释侧过头,笑了笑:“她让我回去,我自然要回去,我都叫她一声母亲了,总不能白叫。”
周凤瞪了她一眼,想说她什么,又没说出口。半天才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小心些。”
叶释答应了她,送她上了马车。
她当然要回去。
要把他们欠的每一笔血债,都一刀一刀地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