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章 八千活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2章 八千活人 (第2/2页)

  “为什么刻得深?”

    “水少。怕早晨看不清,又添一次。”

    “名字?”

    “阿鹊。”

    “大名。”

    少年摇头:“入籍才用大名。”

    “你是兵?”

    “我娘是医工。我生在青峡。”

    兵部会把他写成眷属,京兆会把他写成待遣,裴渡也许会说他背得出烽号,算半个守军。

    三种答案都不叫阿鹊。

    程见微在灶牌旁写下这两个字,没有替他补姓。

    她接着查水筹、盐袋、草料、药渣和今日尚未掩埋的秽物。数字不会说自己是谁,却会留下一个人吃过、病过、睡过的重量。

    四百三十六口大锅,一百零九口小锅;昨夜一千六百余担水,二百一十七斤粗盐。另有三百二十六人不进候选兵额列:其中一百四十六人重伤,六十三人是军匠和医工,其余一百一十七人是跟随旧营失籍的眷属。

    程见微算到最后一列。

    “昨夜十六处共八千一百三十八人。”

    裴渡道:“现在呢?”

    “可承担旧役勤务的七千八百一十二。伤病、军匠、医工与眷属三百一十九。”

    她重新拨了一遍三根算筹。

    “少七个。”

    “天亮前走了。”裴渡说。

    “为什么不追?”

    “他们走了十年朝廷叫他们走的路。最后一段想自己挑,我没拦。”

    旁边一个右手缺两指的老卒低低哼了一声。

    “他说得好听。七个人里有两个不想再替定北讨账,一个回去找女儿,一个怕你们拿他当兵变首犯。”

    裴渡转头:“赵长庚。”

    “怎么?”老卒把缺指的手抬起来,“进京前你问的是愿不愿来,没问来了以后愿不愿继续当兵。”

    灶边安静下来。

    程见微看着裴渡。

    “这七人记离开,不记逃卒。”程见微说。

    禁军校尉皱眉:“他们持召回诏入畿,未验先走,按律——”

    “今日只验第三处人数与耗用。”她把凭照翻给他看,“校尉若要另立逃卒案,请另署名。”

    校尉闭上了嘴。

    裴渡问:“你也有少问的时候?”

    “多问一件,就会多生一项我没有资格处置的答案。”

    程见微收起灶牌。

    “召回诏给我。”

    这一次,裴渡从怀里取出黄绫。

    纸角有内府水纹,旧御印边缘三处细缺也与停用前的档样相合。关津批注一路从青峡写到京西,没有一处说这群人藏兵,也没有一处拦他们。

    “纸是去年以后才造的。”程见微把黄绫迎着日光举起,“印是十年前停用的。”

    “所以?”

    “有人最近拿一枚真的旧御印,盖了一道假的新诏。”

    “谁?”

    “不知道。”

    裴渡看向远处京城的城墙。

    “来,是聚众;不来,是抗旨。你们的假诏也会挑路,两条都通刑场。”

    “你明知可能是假,还是带人来了。”

    “不是我带来的。”

    裴渡指向十六处安置点。路边坐着的人穿不同州县的布,许多人互相不认识。

    “诏书先到青峡,再到北地十六处旧营。我们分路来,过一处关就报一次名。到了京西,京兆才让四十八个人选一个说法。”

    “你被选出来?”

    “因为我最像还能为旧营担罪的那个。”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北地今冬死了四百三十七人。没死在刀下,死在断粮。再等一封真诏,活人就只够凑你们账上的数。”

    灶棚外忽然有人喊。

    方才磨竹片的妇人把一个伤兵按在草席上。伤口里一截烂布取不出来,她磨出的竹片太软,折在血里。

    守箱军士看向禁军校尉。

    校尉看向程见微。

    程见微没有开箱的权。

    她也没有假装自己有。

    “薄刀登记借出,医工当面使用,禁军一人守着。用毕洗净,重新封箱。”

    “凭什么?”校尉问。

    程见微把萧承晏签过的凭照递给他。

    “有异,先记后止。你可以记我越过了‘耗用’,回城以后由殿下判。”

    校尉的脸色很难看,到底还是亲手开了箱。

    妇人抢过薄刀,没有谢她。她割开伤口,先骂伤兵乱动,又骂京兆把救命东西封得像传国玉玺。

    程见微站在血腥气里,把“借薄刀一把”写进凭照背面。

    她写完,远处城楼传来第一声酉鼓。

    鼓声隔着田地,轻得像听错了。

    第二声随后落下。

    秋决司的探监牌过时了。

    程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墨在“把”字末尾积成一滴,她没有补救,只在旁边写下时刻。

    裴渡看见了。

    “你赶着回去见谁?”

    “与你无关。”

    “程肃?”

    程见微把凭照收进袖中:“今日验完以前,他还活着。”

    “明日呢?”

    她没答。

    一辆东宫快马在此时赶到,带来景帝口谕:三千精壮可编临时兵额,补一年军饷;其余人明日起离开京畿。日出前,交出三千人名单。

    裴渡听完,从旧寺里搬出一只木匣。

    匣中不是名册,是七千八百一十二块旧役木牌。每块正面一个名字,背面记旧营、伤处和如今能做什么。另有三百二十六名重伤者、军匠、医工和眷属,只记在京兆耗用册上。

    他把木匣放到程见微面前。

    “皇帝要三千个。”

    “你来挑。”

    程见微拿起第一块。

    赵长庚,左哨,守青峡九年,右手缺两指,仍可夜巡。

    第二块。

    石见秋,斥候,账面阵亡,左眼失明,能修车。

    她没有拿第三块。

    赵长庚在灶边看着她,阿鹊也在看。那个刚被取出烂布的伤兵疼得发抖,仍伸长脖子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选中。

    “我不挑。”程见微说。

    裴渡的脸沉下来:“那谁挑?”

    “谁也不能拿三千个兵额,替八千个人决定过去有没有发生。”

    “朝廷只给三千。”

    “所以拆开。”

    程见微把随车带来的空册全取出来,分成四摞。

    “今夜不挑谁配有名字。”

    “先把朝廷欠的,和朝廷明日还要用的,分开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