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烧素鹅(4500字) (第2/2页)
隔着那堵不太厚实的墙“轰”地一声倒了一半。
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压进来,下了整日的雨,檐下雨珠还在往青石板上滴,啪嗒,啪嗒,外头掌了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
今日下葬,府中上上下下都累了一日,西侧院也没摆什么繁复席面,只叫厨房送了几样热菜、一锅菌菇豆腐汤。
秦大夫人硬留鹊娘用饭,鹊娘没推辞。
她今日从早到晚什么也没吃,早就饿了。
饭桌上,秦大夫人说得少了些。
因为发现鹊娘吃饭很香,垂着头,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很认真地动,什么到了她嘴里都像挺好吃。
秦大夫人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多吃了半碗。
庞嬷嬷很欣慰。
小公爷过身以后,大夫人已经许久没好好吃饭了。
一顿饭将尽,外头忽然有小丫鬟进来通禀。
“夫人,小欢小哥儿来了。”
大夫人连声叫他进来,不一会儿,小欢便抱着个长木匣进来。
先给秦大夫人行礼。
“大夫人。”
又转向鹊娘。
“大奶奶。”
鹊娘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小獾。”
小欢愣了愣,总觉得大奶奶不是在叫他的名字,倒像在喊哪只林子里的小兽,但音调又是对的...抛开杂思将木匣放到桌上:“郎君今日理了小公爷留在重山居的旧物,说若大夫人想留下,便留在西侧院。”
秦大夫人打开看了一眼。
几枚闲章,一方旧砚,两卷写旧了的字帖。
最下面压着一把竹骨折扇。
秦大夫人的手顿住。
“这扇子还在啊。”
小欢笑:“郎君也这么说。”
秦大夫人摸了摸扇骨,眼圈慢慢红起来。
“桥哥儿十四岁头一回领廪米,卖了半石,拿银钱买了这把扇子送他哥哥。挑哥儿喜欢得不得了,冬天都拿出来扇两下。”
鹊娘凑过去看。
她见过。柴挑病重以后拿不动扇子,便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有时候胸口闷,他会叫她拿出来扇扇风。
秦大夫人问:“桥哥儿呢?”
“还在重山居。”
“可用过膳食?”
“还未曾,郎君久未回京,许多事与物,都需好好整理一番。小公爷年少时的札记和寄给郎君的信笺都好好放着,郎君正着手在理呢。”
秦大夫人皱眉:“白日忙案子,晚上理文扎,他当自己铁打的?”
小欢笑着不答。
秦大夫人想了想:“厨房的汤还有没有?”
庞嬷嬷道:“还有一盅。”
“给他送去。”
说完,又看见桌上的菜式。
“小厨房做的烧素鹅、豆腐菌菇锅子也一并送去。”
鹊娘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秦大夫人没看见,继续吩咐:“叫他别弄太晚,挑哥儿当得成文豪就当,当不成便也算了。”
小欢一一应下。
临走时,却听鹊娘忽然开口:“等等。”
三个人都看向她。
鹊娘犹豫片刻,新取了一只小小的白釉瓷盘碟子,往里倒了一溜桌上放着的酱油,另取了新筷子夹了一夹子细葱、芫荽、姜粒、白芝麻碎,又点了三滴香醋,另加了几颗白糖,调了调,盖上盖盅推到小欢跟前。
“这个也拿去吧。”
小欢低头,笑得人畜无害:“这是?”
“素鹅蘸点酱,更好吃。”鹊娘语调诚挚:柴桥帮忙换下了棺材,还新添的夜明珠...她没什么能谢柴桥的,蘸料总算是她会的。
嗯...礼轻情意重。
小欢看看酱汁,又看看鹊娘。
鹊娘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只是觉得素鹅都送了,蘸水不送,很不完整。
秦大夫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一并拿去。”
.......
小欢回重山居时,柴桥正在廊下。
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雨线从檐角往下垂,落在阶前,积出一层浅薄水光,年轻郎君负手立在檐前,未曾掌灯,廊下昏暗,只借屋内透出来的一线光映出侧脸轮廓。
小欢心里“啧”了一声:无论看多少次,自家郎君的姿容确实很过硬。
小欢手脚麻利地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郎君,大夫人叫您趁热吃。”
柴桥嗯了一声,低头扫了一眼:汤、素鹅、菌菇豆腐。
还有一只格外小的白釉盖碟,揭开盖,黑褐色的酱汁里浮着细碎葱白、芫荽、姜粒和炒香的白芝麻,酸香里又透出一点微甜。
“什么?”
“大奶奶调的。”
柴桥抬眼。
小欢补充:“说素鹅蘸着吃更好。”
柴桥看了他一眼。
小欢笑容未变。
柴桥又低下头。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蘸料。
他问的是——
岳氏为何给他这个。
不过想来,以岳氏的行事路数,答案多半也不会比“蘸着好吃”复杂多少。
柴桥没有再问,落座之后,拿筷子夹了一块素鹅,蘸酱入口。
咸、鲜、酸、甜俱有,芝麻香气最后浮出来,把原本寡淡的素鹅提得鲜活许多——公府的吃食向来清淡得近乎寡味,尤其前几日那块绿豆糕更是难吃得让人难忘。
柴桥再下一筷,确实比空口好吃,并且是好吃很多。
柴桥吃完,才像是不经意地问:“她也在西侧院?”
“在。”
“何时过去的?”
“下葬回来没多久。”
“做什么?”
“陪大夫人说话、吃饭。”
柴桥筷子微顿。
“只是吃饭?”
小欢点头:“是。”
柴桥沉默片刻后方问道:“可有其他人员进出?”
小欢是问清楚查明白才回来的,可他不能自个儿说,自个儿说了就是擅自揣摩主子心思,听柴桥问起,才立刻道:“没人,一直是庞嬷嬷在里面伺候。”
没有大夫?没有医婆?
柴桥重新低下头,夹了第二块素鹅。
心里却缓缓掠过一点疑惑。
秦大夫人这些年没甚主见,却有一点很稳——凡是牵扯长兄的事,便会格外上心。
当初为了延寿,连江湖老道荒诞不经的话都肯信;如今突然多出一个“遗腹子”,照她的性子,怎么也该另寻大夫再摸两回脉。
可这几日西侧院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倒沉得住气。
柴桥略微蹙眉。
不过念头才起,便被身后的通禀截断。
“郎君,小肃回来了,齐王处查到一些东西。”
方才还闲散安静的屋子,一瞬变了气息。
柴桥起身,走到门边,脚步忽然一停。
小欢险些撞到他背上。
柴桥回头看了一眼桌案。
“食盒别收。”
小欢:“啊?”
“回来再吃。”柴桥进里屋,门合上。
小欢站在外头,看看桌上的素鹅,再看看那碟已经被动过两次的蘸汁,心里很公允地下了结论:大奶奶调得确实好吃。
不然郎君不会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