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零势 (第2/2页)
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薄茧。就是这只手,什么都留不住。势也好、期待也好、别人投射过来的哪怕一丝善意也好,全都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光了。
“北辰。”
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林北辰回头,对上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林远山——他的父亲,曾经在林氏也算一号人物,十年前在一场秘境争夺战中重伤后修为跌落,从此一蹶不振。父子俩的日子这些年越过越紧巴,连林北辰身上这件打着补丁的衣裳都是两年前做的。
林远山从人群中走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儿子身边,对主位上的长老席拱了拱手。
“各位长老,北辰的天赋已测,判定废体,按族规如何处置?”
主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沉吟片刻:“按族规,武道绝缘体不得占用族中修炼资源,亦不得留在主脉……流放北荒妖兽山脉边缘的流放营地,为期不限,以观后效。”
流放营地。那是林氏放逐族中废人、罪人的地方,十去九不回。
林北辰感觉心口一沉,却意外的没有太多意外感。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从他去年测出零势之后,每一天他都在等这一天。
林远山却微微欠身:“谢长老裁定。但北辰毕竟年少,还望准许我带他同行,也好沿途照应。”
老者看了林远山一眼,目光中有些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准。”
林远山转身看向儿子,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走吧,回家收拾东西。”
“爹……”林北辰喉咙发紧。
“别说了。”林远山笑了笑,“在哪儿不是活。北荒也有北荒的活法。”
父子二人并肩穿过人群,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开。有指着林北辰后脑勺取笑的,有对林远山摇头叹气的,还有几个跟林北辰同龄的旁系子弟当着他的面学他测势时的表情,夸张地捂住石碑做出“什么都没有”的手势。
林北辰一路低着头,木然地跟着父亲的脚步走。
快要走出演武广场大门时,他忽然停下了。
“北辰?”林远山回头。
林北辰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身,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望向了那块测势碑。石碑静静地立在广场中央,纹路暗淡,第十道刻度的最顶端刻着一行小字——“武道通天,势者为基。”
势者为基。
他没有基。从生下来就没有。
所以所有人都可以笑他,所有的路都对他关上大门,所有曾经跟他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偷溜出去捉过鱼的人,今天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林北辰盯着那块石碑,两只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我不信。”
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但很奇怪,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风从北边吹过来,掀起了他发白的衣角。日头还是那么毒,照在青石板上烫得晃眼。
林北辰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走出了演武广场的大门。
他走得很快,步履生风,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林远山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今天来的时候高了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只是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在告诉他——
这孩子跟刚才进广场时,不太一样了。
夕阳把整个林氏的屋檐染成暗金色的时候,林北辰回到了自己那间靠北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个掉漆的柜子。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围墙。
右手忽然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刺痛。
他低头看,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暗灰色的纹路——像是一截残缺的符文,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他皱眉搓了搓,搓不掉。
那道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烫,又很快沉寂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一线眼缝,又闭了回去。
林北辰盯着手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纹路,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北荒是吧。”他把唯一一件厚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去就去。”
屋外传来林远山的脚步声,父子俩谁也没再提今天测势的事。他们默契地沉默着,一个收拾包袱,一个去厨房拿了最后两块干粮。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小屋的灯亮了很久。
而广场中央那座测势碑的第十道刻度顶端,“势者为基”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白光,像一句永远不会收回的判决。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