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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9章 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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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39章 织网 (第2/2页)

    可若等到蓝玉在浙闽打了胜仗回来、重新站到朝堂之上。

    那时候再翻出这条消息,陛下看见的就不再只是“二百副甲胄”,而是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大将军,在西北的时候就已经在私藏军械。

    蒋瓛伸手将那封密报收进了案角的木匣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他知道什么事情该在什么时辰递上去。

    七月初一,东宫文华殿。

    禁足已经过了十一日。

    林昭每日能做的事有限,批不了奏章,见不了朝臣,只能翻看刘安每日从詹事府转递过来的旧档。

    那些旧档大多是半年前的兵部备案、去年的户部清册,没有什么急务,可林昭每日都在翻,有时候翻到灯油尽了还不睡。

    这一日林昭在兵部武选司的调任记录中看到了一页蹊跷的东西。

    页边有一道浅淡的擦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某个字之后留下的。

    那行字记录着蓝玉麾下三名参将的调令:“洪武二十五年五月,拟调云南都司,以充边备。”

    可那行字被人用细笔划去了“云南”二字,在旁侧重新写上了四个字——“暂留京营”。

    划去的笔迹与旁侧的补字墨色不同,补字的墨迹略浅于周围,像是写完不久才添上去的。

    页尾的批复落款处还有一道补印的痕迹,那枚印章的角度偏了半寸,与其他批复的印鉴方向不一致,一看就是后来补盖的。

    林昭将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搁在案上,又将前后三页翻了一遍。

    前三页都是完整的,后三页也是完整的,唯有这一页。

    林昭在心里把那行改过的字和蓝玉此刻正在浙闽打仗的处境连在一起想了想。

    几名本应调往云南的将领被留在京营,意味着蓝玉回京之后,手里仍然攥着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武力,不必等兵部的调令。

    “云南”改成了“京营”,这两个字的改动,是在制造一种既成事实,让人以为蓝玉在京师暗中布置兵力。

    林昭意识到,对方已经动手了。

    ……

    七月十八,寅时。

    应天府城北一处废弃的皮作坊里,蓝福被人从暗格中搀了出来。

    他在那方只容一人蜷身的暗格里躺了将近两个月,每日只靠人从砖缝里塞进来的干饼和水维持。

    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须发长了寸许,面目浮肿,那双眼睛在暗处待了太久,被晨光照到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又缓缓睁开。

    扶他出来的是两个穿褐衣的汉子,面目寻常,像城中随处可见的力夫。

    他们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蓝福端起来喝了,粥还是温的。

    碗底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去大理寺,该怎么说你应该知道。你家里人会无事。”

    蓝福将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那行字他认识,他的妻子和儿子被关在凉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蓝玉派人守着,只给些清水和冷饭。

    他若不出现,那扇门便永远不会再打开。

    蓝福囫囵个儿喝完那碗粥,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褐衣汉子已经不见了,巷口只剩初亮的天光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他独自走了半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巷子,大理寺的方向他认得出。

    辰时,大理寺门前来了一个人。

    灰布衣裳,身形佝偻,面色浮肿。

    他在门前的石阶上跪下,声音沙哑:“草民蓝福,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草民要自首。”

    大理寺正卿梁廷栋正在堂中会审一桩田产纠纷,听见外面有人禀报时便搁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亲自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蓝福跪在石阶下,头垂着,脊背佝偻。

    梁廷栋认得蓝福的长相,上回锦衣卫往凉国公府查验尸体时,画像还在大理寺的案卷里贴着。

    “你是蓝福?”

    “是。”

    “你还活着?”

    “是。”

    梁廷栋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堂内,吩咐道:“备案。入档。即刻呈报御前。”

    七月十九,大朝会。

    卯时三刻,百官入朝。

    奉天门外的广场上站着比往常多的人,低声议论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

    蓝福还活着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京师,像一粒石子投入潭中,涟漪无声地荡开,漫过每一道门槛和每一处值房。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最前列,禁足已经月余,今日被特许出东宫参加朝会。

    他的面色比从前清瘦了些,但目光沉静。

    蓝福自首这件事本身太巧了,蓝玉离京一个月,旧部在私宴上骂了王朴,兵部调令被改,然后蓝福恰好在此时现身自首。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量好了时间的棋子,正一枚一枚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推着他走向一场他已经被布置好的棋局。

    御座上传来了朱元璋的脚步声。

    百官肃立,鸿胪寺唱班,朝会正式开始。

    朱元璋在御座上坐下时,目光先在林昭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朱元璋朗声道:“大理寺昨日递了折子上来,说蓝福自首了?”

    梁廷栋出班,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回陛下,蓝福押在大理寺。他已供认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在京畿东昌府强占民田三百亩、殴杀佃户周刘二命之事。供状中附有地契拓片、东昌府仵作验伤文书、苦主家眷血书。”

    “另有——蓝福供认,他曾在事发后奉凉国公蓝玉之命,企图灭口,登闻鼓响后率众往报恩寺搜捕苦主。京郊大火,系他奉命派人所为。”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低低的嗡鸣声像水波一样从人群中漫开。

    大火是蓝福派人所为?

    林昭记得那把火是两处同时烧起来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像蓝福那个粗莽武夫的作风。

    他见过蓝福在石桥上仗势欺人的模样,那种人做事只有蛮力没有章法。

    不会同时分两路去烧两座院子,更不会在烧完之后抹去所有痕迹。

    朱元璋的目光从梁廷栋身上移开,问道:“蓝福人呢?”

    梁廷栋躬身道:“已在殿外候旨。”

    “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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