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方士渐起,浊世初现 (第2/2页)
在灯下坐了许久,没有喝,在灯下把杯沿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把它放回了桌案上。
正德七年春天,黄甫在整理药柜时,从最底层翻出了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灰褐色石头,边缘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他记起来那是很多年前苏道士托人从遥远的西边带回的,一直在灶间窗台上摆了一排,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进了这只布袋里,放在药柜底层。黄甫把那些石头重新取出来,在窗台上一字排开。它们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和纹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它们,转身回了诊案。
正德八年,北京城的方士势力进一步扩大。城南那间清虚观的规模已经比初建时扩大了将近一倍,增建了三间偏殿,修了一面新的影壁,门前还立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清虚洞天”四个大字。城东的长春堂也从一间临街铺面扩展到了三间,雇了好几个伙计,门口常有车马停驻。黄甫偶尔路过那些地方时,会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正德九年,黄甫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泉州港的海外贸易近年来持续增长,新到的药材品种比前几年多了将近一倍。医所准备修订《海西验方录》的第二版,希望北京济世堂能够参与编校。黄甫回了一封信,说可以把沈砚留下的那一版记录整理好,连同后续补录的笔记一同寄去。
正德十年,钱永安的儿子正式到医馆来帮忙了。这孩子今年十六岁,已经在钱永安身边耳濡目染了许多年。他蹲在院子里跟陆远学认药材、晒药,和黄甫的继录写法一样——一笔一划的,不慌不忙。
正德十一年春,一位穿灰袍的老道士在槐树巷口站了许久。他没有走进济世堂,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整条巷子落在那棵老槐树上,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然后转身离开了。黄甫从诊堂的窗户里看见了他,但没有出去问。那老道士的背影沿着街市走远了,他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边的方子,没有起身去追。
正德十二年秋天,黄甫收到了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莫洛”两个字,字迹清瘦刚劲,透着一股山间的爽利气。信中说莫洛在赣南山中住了大半生,那些石片和纹路已经全部整理归档了,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接手。黄甫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在继录中写道:“正德十二年秋,莫洛来信,言其年迈,欲将赣南石片及纹路记录移交。余思之,此事当待赵崇真归来后商议。尚未复信。”
正德十三年的冬天,方士风波扩大到了更加让人不安的程度。有人在京城里流传一种说法,说服用“金丹”可以脱胎换骨、延年益寿,甚至能“白日飞升”。街市上那些卖丹丸的摊位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黄甫在继录中写道:“金丹之说,自汉唐以来从未断绝。然今日京师之中,方士遍地,丹药泛滥,百姓趋之若鹜。沈先生当年在金陵编撰《海西验方录》时,最为重实证、忌虚言。如今世道大不相同了。余虽身在医馆,亦不能视而不见。”
正德十四年春天,黄甫六十九岁。那一年北京城的方士数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朝廷中也有了明确的倾向。有传言说,皇帝对长生之术极感兴趣,正在秘密招揽各地有名的道士入宫。那些传言真假难辨,但街市上确实多了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道士,在茶楼酒肆中谈论着各种炼丹炼药的秘术。黄甫从那些传闻中听到了越来越多的相似之处——他们谈论长生、金丹、符咒、召神,却很少提及治病、救人、疗伤。
正德十五年秋,黄甫在诊案前翻看那卷旧书时,门外的台阶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身影正站在门口。那人背着旧布包袱,面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道,但那双眼睛仍然清亮。“黄先生,”赵崇真站在门槛外,“我回来了。”黄甫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你走了很多年。”赵崇真跨进门槛,在诊案前坐下:“是走了很多年。但该看的地方都看完了。”黄甫给他倒了一碗茶:“莫洛那边的事,你知道吗?”赵崇真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喝:“我在路上听说了。他年纪大了,想把那些东西交出来。”他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去一趟赣南,把那些石片和纹路接过来,带回北京。”黄甫说:“你刚回来,歇一歇再走。”赵崇真没有推辞:“好。”
正德十六年正月,黄甫坐在诊案前,在继录中写道:“正德十六年春。赵崇真已从南方归来,不日将南下赣南接莫洛之遗物。济世堂仍在槐树巷中,日开夜闭。院墙根下那丛秋菊,每年春天都会从老根上发出新芽。沈先生坐过的椅子还在原处,药柜顶层那只铁匣也在原处。”
二月,赵崇真再次背起了包袱,沿着街市朝南门走去。黄甫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这一次他没有在巷口停下,沿着街市一直走出了南门。黄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诊案前坐下。院墙根下那丛秋菊的新芽刚刚从土里钻出来,蜷缩着尚未展开,在春末的日影里泛着浅绿。黄甫没有走过去拨弄它们,只是在桌案前坐了下来,翻开那卷旧书,继续看下去。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