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满纸锦绣,骂的全是本王 (第2/2页)
生截住了他的话头。
“慎言!”
这一声警告,终于让刘三吾清醒了几分。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颓然坐倒。
朱橚看看刘三吾,又看看梁寅,最后看了看戴良。
三个人,三种拦法。
一个绕着弯子拦,一个板着脸拦,一个指着鼻子拦。
可拦来拦去,拦的都是同一摞卷子。
他心底那点疑虑,此刻已凝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问号。
“沈炼,把取中的六十份,给本王搬过来。”
这一回,再没有人出声。
刘三吾闭上了眼,梁寅别过了头。
只有戴良不慌不忙地坐回原位,给自己续了半盏茶,一副请殿下随意的从容模样。
六十份朱卷,在朱橚案前码成一摞。
头一场的经义,他随手翻了几份,八股对仗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第二场的公文,也规规矩矩。
朱橚直接翻到了第三场。
策论。
丙字题的五道策问,头一问农桑,次一问海运,余下三问边储、盐课、钱法,全是实打实的民生国计。
他展开第一份。
开篇两行还算老实,复述了一遍题意。
第三行起,笔锋一转:
“农桑之本,在教化而不在器械。今舍圣贤之经,而求番夷之种;弃孝悌之教,而课勾股之术,是犹弃粟而啖糠也。”
朱橚眉梢一挑,翻开第二份。
“海舶一通,番货日至;番货日至,奇技日兴;奇技日兴,人心日荡。人心既荡,纵有海运千艘,亦不足以载一国之廉耻。”
第三份。
“今之制义,股有定式,字有定数,驱天下英才尽入方寸之格。圣人之言,沦为填格之具;读书之士,化作描红之童。”
第四份。
“格物致知,本《大学》穷理之功。今之所谓格致者,以齿轮为道,以铜管为器,率天下读书人,而为百工之役。”
朱橚越翻越快。
有骂得文雅的,有骂得刻薄的。
有引经据典拐着十八道弯骂的,也有借古讽今、就差指着鼻子骂的。
其中一篇,写得最是漂亮:
“昔王安石挟新法以乱宋,其祸延及靖康。今有挟天潢之贵、恃一时之功,欲以一己私智,易千载取士之成法者……吾恐大明之忧,不在漠北,不在南洋,而在萧墙之内也。”
天潢之贵。
满贡院上下几千号人,天潢贵胄,统共就他一个。
好家伙。
这哪里是策论?
这分明是一摞联名弹章!
满朝御史凑在一块,怕也写不出这般齐整的。
六十份卷子翻下来,除了寥寥几份中规中矩,几乎一边倒,全是这个调子。
没有一篇,在答如何劝课农桑。
没有一篇,在论海运的利弊得失。
字字句句,全借着考卷这方寸之地,把八股骂成枷锁,把格致骂成奇技淫巧,把推行这些的人,骂成了祸乱社稷的千古罪人。
朱橚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翻卷首的浮签。
苏州府,嘉兴府,松江府,又是苏州府……
浮签一张张从指尖掠过,几乎全是江南的州府。
他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回头。
六十名贡士。
北方士子,只有区区五人。
朱橚捏着那几张浮签,半晌没有动。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真是他想当然了?
八股推行,满打满算不足三年。
当初定下这规矩,他想的是格式一死,比的便只是苦功。
北方士子只要肯熬,就能跟江南人站上同一条起跑线。
可他忘了,做一篇好八股,也是有门槛的。
破题要准,起讲要有气象,对仗要工,还得代圣贤立言,字字有来历。
这些功夫,江南人打小就在琢磨。
书院林立,藏书万卷,名师坐馆,制艺的门道,是几代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北方呢?
元末兵燹,十室九空,能囫囵读通几本经书的,已是凤毛麟角。
短短三年,哪里填得平自南宋以来,积下数百年的鸿沟。
他给北方士子搭了一把梯子。
可梯子人人都能爬,江南人本就站得比旁人高,爬起来,自然也更快。
难怪。
难怪这二十多天,号舍里风平浪静,捞来捞去,只捞上两个敲墙的。
人家压根不屑在号舍里使那些腌臜手段。
这是阳谋。
用他们天下第一的八股制艺,用他们垄断了数百年的经义文章,堂堂正正、毫无破绽地,把北方士子碾出局去。
再把骂吴王的话一笔一笔写进考卷,送到他这个监临眼前。
骂八股骂得最狠的,偏偏是八股做得最好的那一批人。
你定的规矩,我们照样玩得比谁都好。
玩赢了,再回过头来告诉天下人:你这规矩,狗屁不通。
明日这张榜一贴出去,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这几年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新政,一脚踩进泥里。
朱橚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那摞朱卷。
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有一处,隐隐地硌着。
就像嚼饭时,牙缝里咬着了一粒细沙。
方才翻卷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满纸锦绣里轻轻冒了个头。
是哪一份?
哪一句?
他往回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两页。
那粒沙,却再也找不着了。
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刚刚露出形迹,便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