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 (第2/2页)
谁求谁,是双向的战略需要。
只是从外交姿态上看,是米国总捅主动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足以窥见.....当年的我们,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盖茨沉默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许多。
他看着陆深.....只觉得每次跟这个人聊到这个层面,头皮都会泛起一阵奇异的发麻.....
“中国当时最大的问题,”陆深继续凑到盖茨耳边,“是他们当时老一辈的年纪都大了,拖不起。
如果他不在了,变数就太大了,中美能否真正破冰,都要打个问号.....中国不是没有重回苏联阵营的可能。”
陆深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历史,带着些许回响,冲进了盖茨的耳里,
“如果当年中国没有和米国破冰,反而和苏联实现了关系缓和,重回苏联阵营.....历史的走向,就会彻底不一样。中国的命运,也会彻底不一样。”
“所以,72年尼克松访华对中国最大的意义,就是堵死了中国重回苏联阵营的可能......
这一步是单向的,是不可逆的,是在那个转瞬即逝的时间窗口里,两国最高决策层心照不宣,一起迈出去的。”
盖茨觉得自己像陷在一片浓雾里.....他想反驳,本能地,那个在AIC浸淫了几十年的灵魂叫嚣着要找出这番话里的漏洞,要找到一个可以拆穿的缺口,好让自己重新站回上风的位置。
可就这么听下来,竟觉得每一句好像.....都有道理....
法克!
他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给了陆深一拳。
陆深纹丝不动。
“局长,”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愉悦,像是在玩一场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没法与人分享的游戏,“还有个不能不提的人……”
“谁?”
“马克思。”
盖茨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当然,是陆深这小子他妈的先疯的!
“这老家伙,早就把答案写在书里了。”
陆深继续说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资本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冒上绞刑架的风险。”
盖茨倒当然听过这段话,甚至早年还做过些研究。
“中国巨大的市场,中国市场里藏着的巨大利益......我们的那些财团,甚至底层的工厂主,绝对没法拒绝。
就算我们拒绝了,中国市场向欧洲、向脚盆鸡开放,难道我们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么?”
陆深没有继续说话,留了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已经说尽了。
盖茨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狠狠瞪了陆深一眼,压抑着命令道:
“给我他妈的闭嘴!”
陆深立刻就闭嘴了。
他重新举起酒杯,重新端出那副礼貌而寡淡的微笑,重新变回这场宴席里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安安静静地坐在盖茨身侧,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
……
不多时,晚宴宣告结束。
陆深站起身,散漫地理了理袖口,站到盖茨身后,准备随队离场。
宴会厅里的人流开始缓慢地松动,大家用那种政治家特有的亲密方式道别。
老人先和布什握手,布什朗声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得像加州的阳光.....接着是布什夫人,轻轻握手,彼此欠身,寒暄了两句。
然后是国务卿.....然后,走到了盖茨面前。
老人看着盖茨,笑了,对布什说道:
“哦,中情局嗦……你原先也当过中情局的局长噻。”
布什听了翻译,当即笑了起来。
老人忽然又抛出了那句话。
“你们呐,是不是一直都在盯到我们哦?”
等翻译把这句话转成英文,满场顿时响起了笑声。
那笑声里面有种只有两个长期对峙的力量真正坐在一起时,才会生出的奇异轻松.....像两个各自扛着长刀走了千里路的人,忽然在渡口相遇,齐齐放下了兵刃,一同望着河面上的月色。
最后,老人走到了陆深的面前。
他停了下来。
抬眼打量了陆深一眼。
那双眼睛.....直到这一刻,陆深才真正正视了这双眼睛。
不年轻了。
眼角的纹路是岁月刻下的真实笔迹,深,稳,每一道都有来历,每一道都是某一年某一件事压出来的印记。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那光不像年轻人的那样漫溢灼人,带着没边没际的锋芒。
这双眼睛里的光是收着的,是沉下去的,是被漫长的时光一点一点磨成了水的样子......深,静,无声,却重得能沉进海底。
老人看向了布什。
布什这次笑得更开怀了,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是陆深……您猜得没错,他是华裔,我们AIC的副局长!”
老人的脸色....变了。
某种从心底深处浮上来....几乎来不及加工的真实意外。
只有短短一瞬,就那么短短一瞬,那张在无数腥风血雨里历练出来的脸,失去了它惯常的笃定。
布什甚至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位老人脸上,看见如此纯粹的惊讶。
但他更开心了,心中觉得无比骄傲——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但全在我大美利坚锅里!
老人伸出手,目光定定地落在陆深身上,带着乡音的调子问道:
“娃儿,你会说普通话不哦?”
陆深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盖茨一眼。
盖茨一愣,随即马上在心里骂翻了天.....法克,你这时候看我干什么?
伸手啊!
他狠狠瞪了陆深一眼。
就连布什都轻声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轻而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陆深神色微动,赶紧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手,随即用平稳的普通话答道:
“会的……我父母在世的时候,家里常说中文。”
布什听见两人忽然说起中文,反倒愣了一下,身旁的翻译会意,赶紧把对话译了过去。
握手一触即分。
但就在在短短的接触里.....陆深感觉到了。
稳..重...暖!
那只手握过无数只手,从战场到谈判桌,从山村到京师,从绝境到胜利,从生到死。
那只手上的纹路,比任何一本史书都更真实地记录着某些东西.....那东西他说不清楚,只觉得是厚重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人世间最沉的分量!
陆深心里猛然一刹想着,这或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握这只手。
也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手分开了。
陆深补充道:“我父母的家乡是桂乡.....百色。”
老人微微一顿,像一根旧弦被某个熟悉的频率悄悄拨了一下,表面上风平浪静,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
此前因为知道陆深父母都已过世,便嘱咐胖子对接时不要过多追问他的家世.....只知道他在国内早已没有亲友。
却没想到,竟然是百色?
老人转过头看向布什,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个AIC的副局长,跟我硬是有点缘分哦。”
等翻译把话解释清楚,布什诧异地挑了挑眉。
老人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这辈子有桩很要紧的事,就是在这个娃的家乡……”
随后,老人几句话略略解释了其中的渊源。
布什和陆深听罢,都缓缓点了点头,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
然后......是道别。
众人鱼贯而出,走廊里脚步声次第响起,工作人员低声传递着各项指令,有人在远处拍照,闪光灯的白光一下一下地亮起,打在那些微笑的脸上,打在那些相握的手上,定格成时代的注脚。
老人走出了几步。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回过身,再次向陆深伸出了手。
这一次没有任何铺垫,平平稳稳地伸到了陆深面前。
“既然都有缘分噻,我嘛……有个不情之请。”
他眼角的纹路里盛着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托付的东西,声音带着特有的绵长,都落在了空气里。
“以后啊,你多在布什总捅跟前帮到周全着点。
咱们嘛,打交道顾个体面,过日子求个安稳,都和和美美的,就比啥都强。”
走廊里,周遭错落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与远处闪光灯的轻响,像是被一层柔软的光晕滤过,一下子退得很远。
廊顶的暖光漫下来,轻轻覆在两人再次交握的指节上,连流动的空气都慢了半拍。
陆深立刻听懂了。
这句话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石子,裹着两层温度....落进了他的心底。
‘打交道顾个体面’ 是说给满场人听的,是两国之间的斡旋与周全,是台面上光明正大的托付...
可那句 ‘过日子求个安稳’,却像一缕绕过人潮的风,轻轻巧巧地擦过所有耳朵,独独落在了他的心上....
是一个趟过了半生刀光剑影的老人,对着这个身处险境的后辈,递过去的一句朴素的叮嘱。
简简单单地,愿他日子安稳,岁岁平和。
那点暖意并不张扬,
很轻,也很沉,像老人掌心里的温度,顺着交握的指尖一点点渗进来,顺着血管慢慢沉到胸腔最深处,在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圈涟漪。
陆深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神色,只有握着那只手的力道,极轻极微地收了分毫。
所有未说出口的懂得,所有藏在双关里的温柔,所有隔着山海与岁月的致意,都沉在了这短短一握里..
两人相视.....一笑。
后会不知何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