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九章 孤注一掷 (第1/2页)
陆悬鱼站在张汤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跌坐在地上前朝酷吏。
满地的规则迷宫碎片在他脚边无声地融化,那些曾经冰冷的暗红色文字砖碎屑在褪去光芒之后,变成了无数片轻薄极脆的灰白色残片,落在黑曜石地面上便自行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他的青色长衫上那些暗红色光刃割裂的痕迹,边缘处还泛着淡细的金色光芒。他的面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鬓角,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目光稳沉平静。
“老先生,汝已败。”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旷的黑曜石山腹中,每一个字都不是胜利者的嘲讽,不是报复者的快意,而是一种极平静极客观的陈述,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核对过所有证据、确认无误的判决书。
他沉默了片刻,将右手从袖中缓缓伸出,指尖上那点金色光芒已经收敛回体内。他低头看着张汤,继续说道:“你的规则迷宫碎了,你的辩护条款破了,你在律法中留下的三处致命矛盾——同罪不同罚、腹诽定罪无实证、对你有利的证据规则和对你不利的证据规则截然相反——晚辈已当着数千冤魂的面逐条击穿。
按你自己定下的律法游戏规则,迷宫破,游戏终。
你还有何话说?”
张汤没有回答。他跌坐在书案前,双手撑着黑曜石地面,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地的金色碎屑,和正在重获自由的数千商人鬼魂,倒映着那座从正中央裂成两半的石碑,倒映着陆悬鱼那张苍白而坚定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败了——不是败在暴力上,不是败在诡辩上,而是败在了他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律法逻辑上。
陆悬鱼用的不是人情,不是眼泪,不是任何外在于律法的东西。他用的是张汤自己写下的律法原文,是张汤自己判过的判词,是张汤自己在女婿之父案和颜异案中采用的不同证据标准,是张汤自己用来杀人的那一套法律逻辑。
他用张汤的矛,击穿了张汤的盾。这种败法,连张汤自己都无法反驳。
张汤忽然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一般,双手在地面上用力一拍,膝盖同时发力,整个人骤然弹了起来。
他站在书案前,双手十指张开,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掩饰——
没有了方才跌坐在地时的颤抖和惶恐,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峻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暴烈的、被逼到了退无可退之后,从执念最深处同时迸发出来的狂怒。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在这间囚室里独自审了自己数百年,用无数条辩护条款将自己层层包裹,从来没有人能走到这一步。
陆悬鱼不但走到了,还当着他的面将他的辩护体系从核心处一指点碎。他不能接受。他可以接受死在武帝的诏狱里,可以接受被政敌以同样的腹诽之罪反噬,可以接受在史书上被写进《酷吏列传》遗臭万年。
但他不能接受被一个杂货铺出身的凡人,在律法游戏里正面击败。
“老夫不认!”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烈,和方才那种冷峻平稳的公堂口吻判若两人。
他将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抓——那些已经碎裂的暗红色文字砖碎片,在虚空中同时重新亮了起来,化作无数道细密暴烈的暗红色电弧。
电弧从天而起,将整座圆形石室照得一片暗红,紧接着他体内残存的财神本源之力——第六届财神的余焰——全部涌了出来。
那不是他在规则迷宫中,用来编织辩护条款的那种冷静而精密的执念之力,而是他在长安诏狱公堂上面对拒不认罪的犯人时,用来强行镇压一切反抗的、最原始也最残暴的力量。
暗红色的电弧在半空中疯狂汇聚、膨胀、压缩,以万钧之势朝陆悬鱼头顶压下来。
他要强行镇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暗红色的电弧压下时,陆悬鱼立刻运起通神之境的财神之气,在身前布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但他的修为在方才破解规则迷宫时,已消耗大半,光罩在那些暴烈的暗红色电弧冲击下剧烈地颤抖着,好几道裂纹从光罩顶部同时延伸到底部边缘。
就在光罩即将碎裂的那一瞬间,囚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被一只穿着黑金战靴的脚以万钧之力直接踹飞的。
铁门从门框上脱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囚室内侧的暗红色文字墙壁上,将那些已经被陆悬鱼震出了无数道裂缝的文字砖砸得四分五裂。赵公明持铁鞭大步闯入,猛虎铁鞭横在身前,暗金色的战气从鞭身上骤然炸开,化作一头巨大的黑虎虚影。
黑虎昂首咆哮,虎爪踏在虚空中,将那些正在朝陆悬鱼头顶压下去的暗红色电弧,全部挡在陆悬鱼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电弧打在黑虎虚影上,炸开无数道暗红色火花,黑虎纹丝不动。
“张汤!”赵公明的声音震得整间囚室都在微微发颤,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鞭在身前横成一个不容逾越的屏障,
“你方才亲口答应悬鱼——公开审理师丹案和女婿之父案,让所有人做陪审团。悬鱼按你的规矩破了你的迷宫,当着数千冤魂的面逐条击穿了你的辩护体系。你现在输了——便要反悔?要动私刑?
张汤,你也曾是廷尉,你也知道什么叫‘愿赌服输’!”
张汤站在书案前,右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那些暗红色的电弧,在赵公明的黑虎战气压制下正在迅速溃散,他的面色苍白,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赵公明的倒影。
“赵公明!”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也是财神!你也是天庭封的正牌神仙!你为何助一个外人?陆悬鱼是什么人?他只是财神代理人,是凡人——他不是神仙,不是财神,不是天界的同僚!你身为玄坛殿武财神,不帮着天庭维护天规,反而屡次三番替这个凡人出头——
你到底是何居心!”
赵公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猛虎铁鞭往地上重重一顿,暗金色的战气,从鞭身沿着黑曜石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将那些还在空气中残余的暗红色电弧全部碾压熄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汤,用一种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沉稳有力的语调开口了。他说陆悬鱼乃替天行道。厉渊以阴德通胀困住千万鬼魂,天枢院不管;钱通以轮回索贿颠倒善恶,天枢院不管;阮籍清谈误国酿永嘉之祸,石崇斗富奢靡启八王之乱,慧明见死不救使一城生灵涂炭,项武以财富挑动楚汉相争流血漂橹,天枢院都不管。
悬鱼用不同的方式让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纠正了,天枢院不但不表彰,反而派兵围城要杀他。比干老儿看不过去,替悬鱼挡了两次天兵,最后自己把命搭在太行山上。太白金星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如今悬鱼凭自己的本事破了律法游戏,要求履行承诺,你不但不认反而要动私刑。
他帮的不是外人,他帮的是天道上那个真正应该被维护的公义。
张汤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缓缓收敛,那些暴烈的电弧已经完全熄灭。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冷短沙哑,在这片空旷的黑曜石山腹中来回弹跳,震得那些还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碎屑都在微微发颤。
“替天行道!”
他收住笑声,用一种冷硬顽固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得好听。赵公明,你说悬鱼替天行道,老夫问你——天是什么?天是律法。律法是什么?律法是老夫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那些条款。你说悬鱼替天行道,便是替老夫写的那些条款行道。他如今破了老夫的条款,便是否定了天。
你替他出头,便是否定天。
老夫宁死不屈——宁可被武帝赐死,宁可被政敌构陷,宁可在这间囚室里关到天地毁灭,也绝不承认老夫这一生所执之法是错的!”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赵公明的黑虎战气还在他身前护着,但他抬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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