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十个月 (第2/2页)
两只手在册子上抹了一下。
“半年前我把那块板子摘下来了。”
“摘的时候我手在抖。我七十四了,我做的最没规矩的一件事,就是那天。”
他抬起头。“这半年我天天在心里撕它。”
“撕得对。”
从戒律堂出来往西是丹房。
隔着半个院子就闻见了。那味儿现在整座山都是——苦,涩,带一点焦。药渣堆在丹房后墙根底下,堆成一座小山,每天有人拿筐往山下运,运走一筐第二天又堆起来两筐。
丹房里三口大锅并排烧着。
蒋文卿蹲在中间那口锅前面添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陷进去,头发一半白了。这半年他没出过丹房,睡也睡在这儿,墙角铺了一块木板。
看见叶峰进来,他站起来了。“峰哥。”
“今天什么方子。”
“还是那个。二十七床和三十床的换了,加了三钱。”
叶峰点点头,往灶台上那本册子看了一眼。
那本册子是韩九鹤给他的,牛皮纸封面,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是韩九鹤的笔迹:
七十八。
底下是一笔一笔往下记的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日子。
叶峰数了数。
九个。
第一个名字是“周有田”,落雁口拉回来的一个庄稼汉,四十六岁,第二个月醒的。
蒋文卿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我知道慢。”他说。
“不慢。”
“七十八笔,我这半年记了九笔。”蒋文卿的声音很低,“照这个记法,我得记到六十岁。”
叶峰把册子合上了。“那你就记到六十岁。”
蒋文卿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把灶膛里那根柴往里推了推。火苗窜起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
“峰哥。”
“嗯。”
“我妹妹……”
“我知道。”
叶峰出丹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丹房往山门口走。路上遇见两个人在吵架,为着晾被子的绳子归谁用。一个说他昨天就占了这一段,另一个说绳子是公家的。吵到最后那个瘸腿的从台阶上冲他们喊了一嗓子,说你们俩都别晾了,让给我。
三个人都笑了。纪清瑶在山门口等着。
她站在那两根石柱子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她这半年也瘦了,眼睛底下两团青。
“我算完了。”
叶峰停住了。“小满。”
纪清瑶把那张纸递过来。
那纸上是她的字,一行一行,全是日子和数目。左边一列是月份,右边一列是她每旬测的脉象数值——那是叶峰教她的记法,把死煞往外渗的分量折成数。
半年前那一列的数是往下走的,走得很稳。从两个月前起,它拐了。
“这两个月退得快。”纪清瑶说。
“快多少。”
“照头四个月那个走法,一年之期是够的。药能压到明年三月。”
她的手指点在纸上最后那三行。“照现在这个走法——”
叶峰把那张纸接过来,就着山门口的光看。
“压不住十个月了。”纪清瑶说。
“最多还有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