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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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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行 (第2/2页)

了就是它"。

    摸祠堂梁木的时候,她的手掌,在木头的包浆上,按了一下。木头很温,带着手掌的光。她摸到了"在一起"。

    摸白底蓝花碗的时候,她的指尖,在碗沿缺的那一小块上,硌了一下。很轻,但很清。她摸到了赵建国爸筷子碰碗沿的那声"叮"。

    摸陶片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月牙形的指纹上,划了一下。很浅,但很清楚。她摸到了几百年前那个女人的笑。

    摸碎瓷片的时候,她的指甲,在瓷片的裂纹上,刮了一下。裂纹很细,像一道闪电。她摸到了老宅正厅里,小满刻名字的那一下"疼"。

    摸完了。她收回手。手心里,好像还留着那些东西的温度。凉的,温的,硌的,滑的。

    "安安,"她说,"我摸过了。它们就记住我了。"

    "嗯。"

    "我走了,它们还在。我回来,它们还认得我。"

    "嗯。"

    念一转过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那只泥猫。猫的耳朵裂了缝,尾巴断了一截,被她用泥粘好了,粘得歪歪扭扭。

    她把泥猫,放在桌上。放在那五样东西旁边。

    "这个,"她说,"也留给你。我的猫,守着你的'嗡'。"

    安安看着泥猫。猫歪着脑袋,裂着耳朵,断着尾巴,但眼睛是活的。念一捏它的时候,一定很用心。用心捏的东西,眼睛是活的。

    "好。"他说。

    念一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陶片上的指纹。像老宅门环上的铜绿。

    送行的那天,天还没亮。

    星星还在天上,冷冷地亮着。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安安站在巷口,看着念一和她爸妈。她爸扛着一个大包袱,她妈牵着她的手。念一另一只手,提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她走到安安面前。

    "安安,"她说,"我走了。"

    "嗯。"

    "你保重。"

    "嗯。你也是。"

    念一踮起脚,在安安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爸妈,往车站的方向走。

    安安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背影很小,很单薄,在冬天的晨光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布包在她手里,一晃一晃,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走到巷子尽头,念一停下来,回过头。她看见安安还站在那里。她举起手,挥了挥。

    安安也举起手,挥了挥。

    念一转过身,消失了。

    安安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大亮,直到太阳升起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直到风停了,直到空气里,只剩下冬天那种干冷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念一亲过的那一下。很轻。但很热。热到他掌心里,那股从程师傅那里传来的凉,都被暖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店里。

    桌上,摆着六样东西。金缮碗、祠堂梁木、白底蓝花碗、陶片、碎瓷片、泥猫。泥手在他口袋里。泥箱子在他另一只手里。

    他走到桌前,把泥箱子放下。箱子敞着口。他把泥手,轻轻放进去。泥手躺在箱子里,裂缝张着,像在笑。

    然后,他把泥箱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那六样东西旁边。

    七样东西,挨在一起。但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能"听"到笑、能"听"到疼、能"听"到"叮"的人。

    安安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桌面是木头的。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暖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嗡。

    不是一声。是一层一层的嗡。像念一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远了。像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像她亲在他脸上的那一下,热热的,还在。

    嗡——

    安安笑了。

    他守着这儿。念一守着外面。

    "守"的边界,不是镇子。不是院子。不是桌子。是"来过"的那一下。是"嗡"的那一下。

    念一来过。所以她永远在。在泥手里。在泥箱子里。在泥猫的眼睛里。在桌面的嗡里。在安安的掌心里。

    他守着这些"嗡"。等念一回来。或者,不等她回来。只要"嗡"在,她就在。

    安安坐下来,拿起那只泥猫。泥猫裂着耳朵,断着尾巴,但眼睛是活的。他看着猫的眼睛。猫也看着他。

    猫的眼睛里,有念一的影子。有她捏猫时的认真。有她埋泥手时的期待。有她听到陶片里的笑时的惊喜。有她亲他脸时的温热。

    安安把泥猫,贴在脸上。

    泥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念一的手温。有她的呼吸。有她的"嗡"。

    他闭上眼。

    在很深的寂静里,他听到了。

    不是念一的声音。是念一"来过"的回声。

    嗡——

    像大地心跳。像泥在醒。像冬天过去,春天就要来。

    安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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