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卖屋 (第1/2页)
秋深了。
风一吹,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大片大片地落。叶子干透了,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里有股焦糊味——镇上人家开始烧落叶了,枯叶在铁皮桶里闷燃,冒出白烟,飘得满巷子都是。
安安蹲在院子里,看着念一给那只泥箱子刷泥。泥箱子干了,裂了缝,念一调了点稀泥,用树枝当刷子,一层一层往上糊。糊完,箱子变厚了,也沉了,但裂缝还在,从泥层下面透出来,像一道道暗色的纹。
"安安,"念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的箱子,像不像那只金缮碗?"
"像。"安安说,"都缝过。"
"碗是金线缝的。我的箱子,是泥缝的。"
"嗯。都是补。"
"补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是原来的。补了,就是它自己了。"
念一点点头。她蹲下来,看着箱子。箱子底部的"安"字,被泥盖住了。她用手指,在泥层上,重新刻了一遍。刻得很用力,指头都红了。
"安安,字盖住了,还在吗?"
"在。"
"在哪里?"
"在泥下面。在木头里面。在你手指头底下。"
念一不说话了。她把手按在"安"字上,掌心里有泥,泥下面是木头,木头下面是那个刻了很久的字。一层一层,像土。像河堤塌了以后露出来的那层暗黄色的土。
卖屋的消息,是赵富贵带来的。
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脸被秋风吹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干裂,像旱了很久的地。
"小满,"他说,"你听说了没?"
小满正在修一把竹椅,头也没抬:"听说什么?"
"老陈家的宅子。要卖。"
小满的手,停了一下。竹篾子戳在指尖上,渗出血来。他把手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谁说的?"
"老陈家二小子。昨天在镇上碰见的。说城里来人了,看中了那块地。要拆了老宅,盖楼房。"
小满没说话。他把竹篾子放下,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
老陈家的宅子,在镇西头,紧挨着河堤。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马头墙。那是清代的宅子,比祠堂还老。陈家祖上出过举人,宅子修得气派。但后来家道中落,宅子分给了几房人。再后来,人走了,散了,宅子空了。空了几十年,瓦松长满了屋顶,青苔爬满了墙根,院子里长了一人高的荒草。
那是小满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安安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小满。小满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那种,一个人,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一下。
"爷,"安安说,"那是咱家以前的房子吗?"
"嗯。"小满说,"我小时候,住在那里。后来搬出来了。宅子分给别人了。现在,要卖了。"
"卖了多少钱?"
"不知道。听说不少。"
安安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外面。巷子尽头,是镇西头的方向。老宅在那里。青砖黛瓦,马头墙。他"听"过那个方向。上次河堤塌方,他听到过土里的回声。老宅的回声,比河堤更深。更深。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咚。
他转过头,看着小满。
"爷,去看看吗?"
小满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富贵都等得不耐烦了,在门口踱来踱去。
"去。"小满说。
老宅的门,锁着。
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环上。门环是铜的,狮子头,嘴里叼着铁环。铜绿爬满了狮子脸,眼睛都绿了。门是木头的,杉木,很厚,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赵富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二小子给我的。让我先进去看看,拍几张照片给城里人。"
他打开锁。锁"咔嗒"一声,像一声很老的咳嗽。门开了。
一股味道扑出来。不是霉味。是那种很厚的、很沉的、像一本几百年没翻过的书被打开时的味道。灰尘、木头、旧土、干草、蛛网。味道很浓,安安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沉了。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高。草是干的,黄白色的,风一吹,沙沙响。草丛里,露出几块青石板——原来是小路,从大门通到正厅。正厅的门,也关着。窗户上的纸,早没了,只剩下木格子,像一副骨架。
安安走进院子。
他的脚,踩在荒草上。草很干,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惊起几只虫子,从草丛里飞出来,慌慌张张地,撞在墙上。
他走到正厅门口。门是关着的。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门没动。他再推一下。门发出一声很沉的、很涩的"吱呀——"。像一个人,睡了几十年,被叫醒了,很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正厅里,更暗。窗户很小,光从木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变成一条一条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草。草很细,很嫩,在暗处,白生生的,像没有见过太阳。
正厅里,摆着几样东西。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子腿断了,用绳子绑着。椅子塌了,坐垫烂了,露出里面的棕丝。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碎瓷片、烂木头、旧布。
安安走过去。他的手,悬在八仙桌上方。没有碰。
他"听"到了。
不是一声嗡。是一层一层的嗡。像老宅本身在哼。哼一个很长的调子。调子里有很多人。很多人走过青石板路。很多人坐在八仙桌前吃饭。很多人从正厅穿过,走进里屋,走出来,再走进去。很多人在这里出生。很多人在这里死去。很多人在这里哭。很多人在这里笑。
嗡——
很沉。很厚。像一面墙,被很多人的手摸过,被很多人的背靠过,被很多人的头磕过。墙不说话。但墙嗡。
他的手,落下去。指尖碰到了桌面。
桌面是凉的。比祠堂的砖凉。比陶片凉。比那只木箱凉。是那种被空了几十年、被荒草包围、被蛛网覆盖的凉。凉得很深。深到安安觉得,自己的手,被那股凉,吸进去了。
但凉的下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温度。是痕迹。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很长的,从桌子的这头,划到那头。划痕的边缘,有毛刺。是刀子划的。不是一刀。是很多刀。一刀一刀,叠在一起,划出了一道很深的沟。
安安的手指,顺着划痕走。划痕的尽头,有一个字。刻在桌面上。很深。很用力。
"陈"。
不是"陈氏宗祠"的"陈"。是一个人的名字。陈念安。
安安愣住了。
陈念安。他的名字。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字。字刻得很深,边缘有毛刺,像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刻完,刀子没拔出来,在字的最后一笔上,又划了一下。划痕更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