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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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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六章 留歌 (第2/2页)

。安。安稳的安。"

    他收回手,在三弦上,又拨了一下。

    "安安,你听我说。我这歌,没人学了。我徒弟,去年跟戏班子去了省城,说唱这个,养不活家。我儿子,在深圳打工,说我在家唱这个,是'老古董',丢人。我这歌,要没了。"

    安安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老人心里,有一块很重的东西,像一块压在井底的石头。不是悲伤,是更深的、更沉的——是"没了"的感觉。不是东西没了,是人没了。是以后,再没有人,用嗓子,把那些散落在风里的碎片,捡起来了。

    "您记下来了吗?"安安问。

    老人摇摇头。"记不全。这歌,不是词,是话。话是活的,记下来,就死了。就像鱼,捞上岸,就不是鱼了。"

    小满在旁边,一直听着。这时候,他开口了:"老人家,您贵姓?"

    "姓曲。弯曲的曲。"

    "曲老伯,"小满说,"安安这孩子,能'听'到东西的话。别人听不到的,他能听到。您今天唱的,他听到了。以后,他也许能帮您,把那些'话',再捡起来。"

    曲老伯转过脸,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看"向安安。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今天,再唱一遍。唱慢点。让这孩子,多捡几块。"

    他调了调三弦,又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更沉,更慢,像一口很深的井,终于有人往里,投了一颗石子。

    安安闭上眼睛。

    歌声响起来。还是那些破碎的句子,还是那些没有故事的片段。但这一次,安安"听"得更清楚了——

    他听到,那口井,在说"渴"。

    他听到,那堵墙,在说"塌"。

    他听到,那个铜钱,在说"笑"。

    他听到,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在说"娘"。

    他听到,那个挑担子的老头,在说"疼"。

    他听到,那个小学生,在说"空"。

    那些声音,不是同时响起来的。是一个,一个,像雨点,落在不同的地方。安安没有试图把它们拼成一首完整的歌。他知道,它们本来就不是一首歌。它们是一块块碎片,是散落在风里的、没有说完的话。

    歌又停了。

    曲老伯放下三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把心里那块石头,轻轻放了下来。

    "唱完了。"他说。

    安安睁开眼睛。他看着曲老伯,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看着那把三弦,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抹眼泪、还在叹气、还在沉默的人。

    "没唱完。"安安说。

    曲老伯愣了一下。

    "您唱完了。"安安说,"但它们的话,没完。它们住在听歌的人心里。那个婶子,会记得娘。那个爷爷,会记得血泡。那个小学生,会记得心里空了一下。它们的话,会一直说下去。只是……只是没有歌了。"

    曲老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对。"他说,"没有歌了。但话,还在。"

    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那种砖头似的、能录半小时的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倒带,再按下录音键。

    "曲老伯,"他说,"我录下来了。不是歌。是话。以后,我会放给安安听。他听到了,那些话,就不会没了。"

    曲老伯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录音机。他的手在录音机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机器,"他说,"能记住声音。但记不住'空'。那个小学生心里空的那一下,机器记不住。那个婶子想起娘时,眼圈红的那一下,机器也记不住。"

    他顿了顿,手从录音机上收了回来。

    "但有人记着,就好。"

    那天晚上,安安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曲老伯的歌。不是完整的旋律,是一段一段的,像雨点,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歌,不是用来"保存"的。歌是用来"捡"的。捡那些散落在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捡一块,是一块。捡一段,是一段。捡到最后,捡起来的不是一首歌,是很多很多人,活过的证据。

    那些证据,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起承转合。它们只是"在"着。像一块砖,压在墙底下。像一个铜钱,笑在尘土里。像一口井,渴在风里。

    安安翻了个身,把那片磨刀石碎屑,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知道,有些歌,会消失。有些话,会散在风里。但那些"空",那些"疼",那些"笑",那些"渴"——它们不会没。它们会住在听见过的人心里,一直,一直,说下去。

    只是,没有歌了。

    但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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