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快去禀告赵阁老! (第2/2页)
陆驿到夔州为止,从夔州到荆州走长江急递。
刘信使连人带信囊被搬上了一艘驿船,船工是三峡里跑惯了的老手,撑篙的胳膊比刘信使的大腿还粗。
船进了瞿塘峡,两岸石壁合拢过来,天只剩头顶一条缝,江水在峡底轰响,船身像一片被揉皱的纸在浪头上弹。
刘信使蜷在船舱里,信囊抱在怀里,第一次闭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出了西陵峡,江面豁然开朗,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低头摸信囊——还在。
牛皮被汗和江水浸得发软,但油布里面是干的。
荆州驿。
下船,换马。
从荆州开始,进入湖广到河南的驿路主干道。
这一段是大明朝最繁忙的驿道之一,路况远比黔北和川东好,沿途驿站间距稳定在六十里到八十里之间。
刘信使重新伏上马背的时候,腿已经肿了,鞋都脱不下来。
第五天,过襄阳。
第六天,入河南,过南阳。
信阳。
第七天,过汝宁府,入凤阳地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困,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倦,像有人把他的脑浆慢慢往外抽。
马背上的颠簸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均匀的震荡,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马在跑还是自己的血在涌。
驿站,换马,灌水,上马。
这套动作重复了几十遍,身体已经记住了全部流程,不需要脑子参与。
有一次他换马的时候,脚踩进马镫,腿一软,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信囊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驿丞和两个驿卒把他架起来,推上马背。
他抓住马鬃,夹了一下腿,马就窜出去了。
第八天。
过凤阳,过滁州,渡淮河。
中原的驿道平坦笔直,一眼能看到几里外的白杨树梢。
马跑起来快了许多,蹄声密得像擂鼓。
刘信使的脊椎已经不听使唤了,上半身完全靠双手攥着马鬃才没从马上掉下来。
信囊里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着。
薄薄的一页纸,几十个字,不到半两重。
可他觉得那东西越来越沉,像一块铅饼长在了腰上。
第九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了永定门的城楼。
晨雾里,那座城楼的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墨锭搁在地平线上。
京师的轮廓在雾气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先是城楼的飞檐,然后是城墙,然后是城墙下密密匝匝的铺面和棚户。
刘信使的手已经攥不住缰绳了。
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绳头,双腿夹紧马腹,枣红马——不,已经不是枣红马了,他不记得这是第几匹马,只知道这匹马是灰色的,左耳朵上有一个豁口。
灰马沿着官道狂奔,蹄声在晨雾里炸开。
永定门的守军远远听见了,几个兵丁探出城垛往下张望。
一个把总举起千里镜,看见了马背上那个歪歪斜斜的人影,看见了他腰间的信囊和令牌上反射的光。
“八百里加急——让道!”
把总的吼声从城头上砸下来。
城门洞里的人群像被犁头豁开的泥土,朝两边分开。
灰马冲进城门洞,铁蹄敲在青石板上,回声在门洞里轰隆隆地滚。
刘信使的眼前已经只剩一条窄缝了。
视野的边缘发黑,中间是一条摇摇晃晃的亮线,亮线的尽头,是通往内城的那条长街。
他不知道长街有多长。
只知道马在跑,风在灌,信囊还在腰上。
午门外的石板路上,灰马的蹄铁终于迸出了最后一串火星。
马停下来的那一刻,刘信使的手从缰绳上滑脱,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从马背上栽下去。
几个锦衣卫校尉冲过来,扶住他。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布满红丝,脸上的土和汗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灰壳。
大腿内侧的裤子和皮肉已经长在了一起,血渗出来把裤腿染成了黑红色。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信囊从腰间扯下来。
牛皮信囊的搭扣已经被汗水泡得锈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一个校尉拔出短刀,一刀割断了牛皮带子。
信封露出来了。
火漆完好,封口未拆。
信封边角那朵暗红色的血渍还在,干透了以后颜色更深了,像一枚烙在纸上的印。
刘信使把信封递出去,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八百里加急……快去禀报赵阁老……”
话没说完,眼睛一翻,人软了下去。
校尉接住信封,抬头看了一眼午门的方向。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打在午门的红墙上,把琉璃瓦照得刺眼。
他攥着那封带血的信,拔腿就往里跑。
——
两章承诺加更补偿,奉上!
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咱们八点半,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