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逼债 (第1/2页)
姑苏城的傍晚,天灰蒙蒙的。
运河上浮着一层薄雾,把两岸白墙黛瓦都洇得软乎乎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画。
周卿云把车停在苏家院门外那条窄巷口时,隔着青砖院墙,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滚出来。
姑苏话本就软糯,像浸了糖的糯米糕。
可人多嘴杂、语气一急,落到听不懂的人耳朵里,就跟炒崩了的爆米花似的,噼噼啪啪乱响。
他刚熄火,副驾上的苏晓禾已经“嘭”地推开车门窜了出去。
平时在寝室里细声细气、跟人说话都先脸红半分的人,此刻像只炸了毛的护崽猫。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虚掩的院门前,伸手一推,人便闪了进去。
院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晃了晃,差点弹回来拍他脸上。
压根没顾上跟周卿云这个客人打声招呼。
周卿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急。
从后座拎出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带子勒得手沉。
锁好车,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细尘,这才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天井不大,一棵老石榴树光秃秃戳在墙角,枝桠虬曲。
正屋门敞着,昏黄灯光从里头漫出来,人影晃来晃去,今天来的人似乎不少。
周卿云一脚踏进门槛,一股子浊气迎面扑过来。
茶味、烟味、还有一股隐隐的绣线浆洗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是江南人家特有的气息。
堂屋里乌泱泱挤了十几号人。
苏晓禾已经挤到他父母跟前了,正跟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争得脸通红。
姑苏话叽里呱啦的不断输出。
虽然周卿云听不太懂,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爹苏师傅站在八仙桌旁边,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人瘦得像根晾衣竿。
嘴唇抿成一道直线,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
那双手周卿云听苏晓禾说过,是能绣出双面异色猫的手。
光线一变,猫眼能换三种颜色。
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无处安放。
苏妈妈坐在旁边方凳上,眼眶红红的。
手里绞着块蓝布帕,早绞得不像样子了,绞得指节都泛白。
八仙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有借条,有工资单,还有张揉得皱巴巴的欠款明细。
桌子周围坐着三四个男人,年纪不等,穿着打扮也参差。
脸上神色倒是统一……都在看热闹。
门口还站着几个邻居模样的,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脸上泛着“可算看着热闹了”的光。
周卿云目光扫到靠墙那排小凳子。
六个中年女人坐着,面前都摆着绣架,可没人动针线。
齐刷刷抬着头,目光在苏师傅和秃顶男人之间来回打旋。
两个低着头抠指甲,另外四个坐得笔直,脸上挂着种理直气壮的冷淡。
周卿云在一边听了老半天,连听带猜的也算是摸清楚了大概的情况。
秃顶男人名叫廖金宝。
是做低端绣品的同行,竞争不过苏家,一直憋着劲。
今天这是趁你病要你命,上门抄底来了。
此时只听见廖金宝操着一口生硬的苏州普通话,话里带刺,正说到兴头上。
“苏师傅,你不要怪我说话难听。”
“你欠了这么多债,绣娘工钱都发不出,这厂子还怎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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