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孤伞踏雪宫墙下,一径分归雪色廊 (第1/2页)
阁内一众嫔妃见状,连忙再次起身行礼。
卓芷梦将方才外头的一幕看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迎了两步,嗓音甜腻地说道:“习姐姐可算是来了。”
“姐姐这话说的,可真是冤煞妹妹了,我这不是看外头雪越下越大,姐姐却一直未到,心里头实在担心姐姐路上出什么岔子,这才托淑妃妹妹出去迎一迎?姐姐平平安安到了就好。”
习瑶神色淡然,连正眼都没看卓芷梦一眼,她偏过头,在淑妃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把人交还给那个眼圈通红的掌事女官,声音温和。
“快带你们娘娘去炭盆边烤烤火,喝口热姜茶驱驱寒,把衣裳烘干,别落下病根。”
“多谢姐姐体恤。”
淑妃握着那只温热的手炉,眼眶微热,低声道了谢,带着女官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安顿好淑妃,习瑶这才转过身,理了理衣装,目光越过满室战战兢兢的嫔妃,看向高台。
看清座位顺序,习瑶扯了扯嘴角,步履从容地拾阶而上,径直走到高台正中的主位前。
随即伸出手一把按在旁边那张碍事的茶几边缘,用力往旁一推,茶几滑出一段距离,随后,习瑶转过身,掀开裙摆,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融晖阁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嫔妃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两位贵妃之间游移。
卓芷梦站在高台下,眼角抽搐了两下,过了两息,她才咬着牙,挤出一抹冷笑,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习瑶。
“几日不见,姐姐这身手和腿脚,倒是比从前利落了不少。”
“本宫还以为,姐姐在鸾明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身子骨早就乏了呢。”
习瑶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接过怀袖递上来的热茶,唇角轻轻一弯。
“方才妹妹不是还担心本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吗?”
“本宫确实是年纪大了,从鸾明宫一路顶着风雪走到这融晖阁,走了许久,确实略感乏累,实在没力气再去下面找位子坐了,便不跟妹妹客套,率先入座了。”
习瑶顿了顿,静静看着她。
“怎么,妹妹不会怪我吧?”
卓芷梦盯着习瑶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将怒火压回腹中,挤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微微福了一礼。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姐姐年长,坐这主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妹妹怎敢怪罪?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入座开宴吧。”
说完,卓芷梦并没有去坐台下的侧位,而是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掌事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掌事太监心领神会,立刻招手叫来两名健壮的小黄门,从偏厢里匆匆抬出一张一模一样的椅子,铺上赤金锦垫,硬生生添置在主位右侧的地方,与习瑶的主位并排摆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卓芷梦这才扶着宫女的手走上高台,冷着脸坐了下去。
众嫔妃见状,各自交换着眼神,这才敢纷纷落座。
随着卓芷梦一声令下,阁内的乐仪司开始轻奏丝竹,宫女们鱼贯而入,将精致的糕点、温好的果酒一一摆上各人面前的条案。
一曲奏罢,暖阁内的气氛依旧压抑。
过了半晌,坐在右侧末座,素来仰和宁宫鼻息的刘贵人和柳嫔瞧着卓芷梦面色不虞,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刘贵人先放下茶盏,满脸堆笑地看向卓芷梦。
“说起来,最近这半个月朝堂上的事情颇多,公文堆积如山。”
“前几日妾身听宫里的内侍提了一嘴,说圣上日理万机,常常到三更半夜才休息,龙体似有倦意。”
一旁的柳嫔也是目光殷切地附和。
“可不是嘛!咱们这满后宫里,谁不知道就数卓姐姐最受圣上宠爱,平日里去和心殿伺候照顾圣上起居也最为频繁。”
“不知圣上近来身子可好,朝堂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竟惹得圣上这般操劳?”
卓芷梦闻言,脸色果然稍霁,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几分。
她抬手揉了揉鬓角,又拿起丝帕在眼角按了按,刻意做出一副忧心忡忡、心疼不已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南地那些不知好歹的世家门阀闹出来的乱子!”
卓芷梦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在阁内回荡,带着些许哀怨。
“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仗着祖上的荫庇,吃着大梁的俸禄,占着南地的沃土,如今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拥兵自重,聚众生乱,搅得南地三州民不聊生。”
“这半个月来,兵部和缉查司的折子雪片似的往和心殿里送,圣上为了平定这群乱臣贼子,为了天下苍生,日夜操劳,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膳食都比往日进得少了。”
“近来看圣上越发乏累,本宫这心里头啊,甚是心疼,只恨不能替圣上分担一二。”
周围几个依附卓芷梦的低位嫔妃立刻顺着话音纷纷附和。
“姐姐贤德,对圣上一片痴心,日夜操劳体恤圣心,真是令我等姐妹佩服。”
“就是说呢,圣上身边幸亏有卓姐姐陪伴伺候,定能宽心不少。”
就在这一片阿谀奉承的唱和声中,一直静静看着窗外落雪的习瑶,伸手端起面前的青花青瓷盖碗,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切断了阁内所有人的话音。
习瑶吹了吹茶沫,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卓芷梦一眼。
“哦?听妹妹这意思,妹妹这几日没少伺候圣上?”
卓芷梦挺了挺胸口,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凤钗。
“那是自然,圣上龙体要紧,本宫身为贵妃,总不能像某些人一样只顾着自己清闲,把伺候圣上的差事全推给底下人吧?”
习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些。
“可本宫在鸾明宫里,怎么听说圣上近来因为南地战报的事身体有恙,心气郁结,为了静心养神,日日宿在和心殿里,已经许久未曾驾临后宫了?”
“平日除了白总管和几位军机大臣,连内廷的妃嫔都未曾宣召过一人。”
“妹妹既然说自己照顾圣上最为频繁,那和心殿的大门,妹妹这几日,究竟进去了几次?”
此言一出,阁内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大声奉承的刘贵人与柳嫔瞬间白了脸,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坐了回去。
卓芷梦的面皮僵了一瞬,脸颊微微发烫。
她确实已经许久没能见到梁帝的面了,自打梁帝身体抱恙之后,和心殿便由白斐那个老东西死死把着门,她送去的羹汤吃食都被原封不动地挡了回来。
她原本以为习瑶整日闭门不出,根本不清楚前朝与和心殿的动静,没想到却被对方当众戳破了谎言。
但卓芷梦反应极快,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嘴角却硬是扯出了一个从容的笑容。
“姐姐这话说的,圣上龙体抱恙、心烦政事,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摆驾后宫,圣上想见妾身,自然是私下里派小黄门召我前去和心殿侍奉伴驾的。”
“只是圣上不喜张扬,白总管向来口风又紧,这等私密事,姐姐整日闭门不出,不曾听闻也属正常。”
“毕竟圣上也是体恤姐姐年长体衰,怕这寒冬腊月的夜里来回奔波吹风,伤了姐姐的身子,不想让你太过操劳罢了。”
习瑶目光平静地看向卓芷梦,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淡淡一笑。
“是吗?圣上竟这般体恤我这把老骨头,那还要感谢妹妹替我分忧操劳了。”
“只是……”
习瑶端起清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在卓芷梦那身大红宫装上扫过。
“前儿个崇王殿下特意带了温清和去了和心殿,替圣上施针诊脉,听闻此番用药最忌讳周遭有浓郁的脂粉香气冲撞了药性。”
“妹妹若是真日日去了和心殿,这身上熏得满屋子都是的香气,怕是得好好洗干净,免得冲撞了圣上的药,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卓芷梦的脸色彻底僵住,端着茶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根本不知道温清和是什么时候被苏承锦带进和心殿的!这等绝密的消息,习瑶一个常年不出鸾明宫的人,竟然比她知道得还要清楚。
卓芷梦只觉胸口一阵发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只能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茶水,默不作声。
气氛剑拔弩张,阁内的诸妃坐在席上,一个个缩着脖子,哪怕面前摆着珍馐佳肴,此刻也没了胃口。
静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卓芷梦觉得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目光便在席间巡视了一圈,最终越过前排,落在了左前端的一个位置上,昭容吕氏。
吕氏出身寒微,母凭子贵才得了个位份,在这后宫里的存在感比淑妃还要低,平日里谨小慎微,除了去鸾明宫请安,几乎是个透明人。
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宫装,外罩藕荷色常服,挽着妇人发髻,正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卓芷梦放下茶杯,换上一副温柔体贴的笑脸,声音轻柔。
“吕妹妹。”
突然被点名的吕氏身子一颤,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碗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规规矩矩朝着上首福了一礼。
“妾身在。”
卓芷梦端详着吕氏那张谨小慎微的脸,手指在下巴上轻轻点着。
“本宫要是没记错的话,五皇子……哦不对,如今封了王爵,该叫云朔郡王了。”
“郡王这次从翎州封地回京述职,算算日子也有好些日子了吧?”
“如今郡王受了这等天大的恩典,不知妹妹近日可曾受得圣上恩典,亦或是自己向圣上递了牌子求取恩典,请郡王入宫来探望你这个母妃,母子之间叙叙旧啊?”
吕氏神色一黯,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低下了头。
“回姐姐的话,目前……还未曾。”
“朝堂近来事情繁杂,想必是郡王在外头差事缠身,这几日还未曾寻到空闲请旨入宫来探望妾身。”
“是吗?话可不能这么说,再忙还能忙得过储君监国去?”
卓芷梦闻言,拉长了尾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替人打抱不平的惋惜。
“这个苏承武也真是的,如今好不容易封了郡王,连最基本的孝道都忘了,竟然连自己的生身母妃都不记得?”
“这般忘本,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皇家苛待了妹妹,着实令人心寒,本宫看着都替妹妹觉得委屈得慌。”
卓芷梦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施恩般的宽宏。
“也罢,谁让本宫协理六宫呢,本宫瞧着妹妹日日盼儿的模样实在可怜,改日我去和心殿伺候圣上的时候,定要在圣上面前替妹妹好好说上一说,哪怕圣上再忙,我也得替妹妹求个恩典,争取让苏承武早日进宫来给妹妹磕个头。”
“不然这许久未见,妹妹这心里头,怕是想念得紧。”
吕氏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多年,哪里听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她双手绞着袖口,低眉顺眼地屈膝再拜。
“多谢姐姐体恤,只是圣上国事繁忙,承武也是替朝廷办差,妾身不敢因一己私念劳烦圣上与姐姐。”
见吕氏如此低声下气,卓芷梦心头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不少,满意地摆了摆手让她坐下,靠回椅背上。
就在这时,一旁惯于逢迎的刘贵人与柳嫔见卓芷梦心情转好,立刻抓住了机会。
刘贵人满脸艳羡地开口。
“卓姐姐仁厚,要说这皇子王孙里头,最惇孝仁厚的,还得数咱们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对姐姐那是言听计从,如今虽是监国理政,可心里最挂念的还是姐姐,近来想必是常常来和宁宫探望姐姐,晨昏定省从不曾落下吧?”
听到这,卓芷梦的眼底亮起一抹得意,面上却偏偏露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愁容。
她抚了抚手腕上的血玉镯,摆了摆手,对着底下轻轻摇头。
“妹妹这说的哪里话?本宫岂是那种不懂轻重,只贪图母子温情的糊涂妇人?”
“承明这孩子,孝顺自然是孝顺的,只是如今,他身为大梁储君,肩上又身负监国理政的千斤重责,这大梁的江山社稷,多少军国大事都压在他的肩上等着他去批阅决断,哪有日日往后宫跑来探望我的道理?”
卓芷梦叹息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分,语重心长地开口。
“他前两日倒是想来给本宫请安,被本宫直接派人训斥了回去!若是为了探望我这个当母妃的,而将朝廷政事放到一旁耽搁了,那岂不是我这个当母妃的不明事理?传出去,满朝文武该怎么看本宫,怎么看我们卓家?”
随即,她用丝帕在眼角轻轻按了按,眉头微蹙,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慈母姿态。
“只是话虽这么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如今南地生乱,事态紧急,前几日在朝堂上,圣上力排众议,将平叛元帅的重责赐给了承明,命他总领大军南下平叛。”
“这刀剑无眼的,承明自小千金之躯,何曾去过南地那种瘴气横行的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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