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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6章 五味归心人间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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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6章 五味归心人间灶 (第2/2页)

    酸菜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上的“姜”字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喝了。”酸菜缸说。声音很轻,但后厨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巴刀鱼没有回头。他站在灶台前,把剩下的汤盛出来,五碗,一人一碗。酸菜汤端碗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洒。娃娃鱼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酸菜缸喝了一口,闭上眼,枯瘦的脸上浮出一丝血色。

    “下一步呢?”酸菜汤放下碗,抹了抹嘴。

    “城西。”巴刀鱼把锅里的汤底舀进一个坛子里封好,“食魇教教主在城西地下三层。种食炉也在那里。我们先去看看。”

    “就我们四个?”

    “就我们四个。”

    酸菜缸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比昨天稳了一些,虽然还是瘦得吓人,但眼睛里有了光。“城西我去过。食魇教地下三层的入口在旧纺织厂底下,入口处有‘情绪沼泽’——专门吞噬正向情绪。进去的人只要心里有一丝害怕,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你不怕?”娃娃鱼问。

    “怕。”酸菜缸咧嘴笑了一下,“但我更怕我妹妹再一个人跑去送死。”

    酸菜汤瞪了她哥一眼,没说话。

    巴刀鱼把封好的汤坛子放进帆布包里,背上。那口新锅他留在了灶台上,锅底的火纹慢慢暗下去,但没有熄灭——它在等,等主人回来再点火。

    四个人走出小餐馆的时候,城中村的早市刚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甜香混着蒸笼里包子的肉味,热热闹闹地塞满了整条巷子。巴刀鱼走过这些摊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卖豆浆的老刘头冲他喊:“刀鱼!今儿个油条多炸了一根,给你留着呢!”

    “谢了刘叔,回来再吃!”

    “嘛去啊?”

    “办点事。”

    老刘头没再问,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巴刀鱼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窄窄的,挤挤的,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招牌和晾在窗外的衣服。娃娃鱼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她忽然伸手拉了拉巴刀鱼的袖子。

    “你听。”

    巴刀鱼停下脚步。巷子里的人声、锅铲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杂乱,热闹,鲜活。

    “这就是人味。”娃娃鱼轻声说。

    巴刀鱼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做菜不难,难的是做给人吃。菜里有人,才叫菜。没有人,再好的食材也是一锅死水。

    “走吧。”他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

    四个人走出巷口,拐上大路。城西在城市的另一头,要穿过三条街、两座桥、一个旧工业区。巴刀鱼走在最前面,左手玉白纹路安安静静地亮着。酸菜缸走在最后面,每走几步就摸一下口袋里的铜钱。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娃娃鱼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街角那家已经关门的食魇餐厅。玻璃门上贴了封条,但透过玻璃还能看见里面的桌椅——歪歪斜斜,桌面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碗里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像一团没成形的影子。

    “里面还有东西。”娃娃鱼的声音发紧,“情绪的残留。很浓。”

    巴刀鱼看了一眼那家店,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封好的汤坛子,倒出一小勺汤,泼在玻璃门上。乳白色的汤液顺着玻璃流下去,碰到门缝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像一截烧红的铁浸入冷水。门里面那团黑影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散了。

    “五味汤能净。”巴刀鱼盖上坛子,“但只能净表面。要根除,还得砸种食炉。”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食魇餐厅里,玻璃门上还残留着那一道乳白色的汤痕,像一道细细的泪。

    城西的天比城北暗。大片大片的乌云压得很低,云层里偶尔有暗红色的光闪一下,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云里烧。

    旧纺织厂的大铁门已经锈死了。酸菜缸带着他们绕到侧面,从一堵塌了一半的围墙翻进去。厂区里荒草丛生,车间窗户全是碎的,风吹过去呜呜响。最里面那栋楼的地基上有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站在豁口边上能闻到一种味道——像是几十种食物馊了混在一起,再发酵、再腐烂、再浓缩,最后变成一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气息。

    “情绪沼泽。”酸菜缸指了指那个豁口,“下面就是。进去之后别想坏事。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坏事。”

    酸菜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坛子,那是她随身带的酸菜坛子,里面的酸菜是老汤养了十年的。她打开盖子,酸味飘出来,清清爽爽的,把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冲淡了一些。

    “都含一口酸菜。”她说,“酸菜醒神,能压住情绪沼泽的吞噬。”

    巴刀鱼接过一片酸菜含在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确实醒神。脑子里的杂念被酸味冲散了,只剩下一件事——下去,砸炉,干翻教主。

    娃娃鱼含着酸菜,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她看了巴刀鱼一眼,点了点头。

    酸菜缸第一个跳下豁口。他的脚落在沼泽上的时候,黑色的淤泥泛起一圈波纹,但没有陷下去。他回头喊了一声:“都下来!想着你们最想吃的东西!”

    巴刀鱼第二个跳下去。他想着师父做的那碗阳春面——清汤,白面,葱花,猪油。最简单的东西,最踏实的味道。脚下的淤泥硬了,像踩在湿透的泥地上,沉是沉,但没往下陷。

    酸菜汤和娃娃鱼也跳了下来。四个人站在情绪沼泽上,嘴里含着酸菜,心里想着各自最踏实的味道,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

    身后,旧纺织厂的豁口慢慢合拢了。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四个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巴刀鱼左手掌心的玉白纹路亮了起来,成了唯一的光。

    “走。”他说。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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