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7章 淡水河上的假潮 (第2/2页)
· · ·· ·· · · —· · ·
三遍“海“出去。短码，快。发完他停住，等。
耳机里沙沙的。海风干扰比地下室大十倍，电流声里像有几千只虫子在爬。
十秒。
二十秒。
——嘀。
一声短回执。干净，利落。
林默涵闭了一下眼。
收到了。
他没停，开始发正文。十七个字，加上“陈明月在台北监狱，需营救“——三十二个字，压成短码，四十秒出头。土电池撑得住，但耳机里的干扰越来越大，他不确定对面抄全了没有。
发到“需营救“三个字时，桅杆上的苏曼卿忽然压着嗓子喊：
“南面有船！亮灯了！朝我们过来了！“
林默涵手指没停。最后五个字顶出去，抬起电键。
“扯天线！“
苏曼卿从横杆上滑下来，一把扯掉天线铜线。林默涵把发报机断电，塞回搪瓷盆，上面照旧压两尾死鱼。
洪老大已经把橹摇起来了，柴油机不敢开，纯靠人力往北偏。
那艘船的灯越来越近。不是巡逻艇——灯光晃动的方式不对，是帆船，或者小汽艇。
“谁？“洪老大喊了一声，闽南语。
对面回了一句，也是闽南语。林默涵听不太清，但苏曼卿脸色变了。
“他说他是打鱼的。问我们捞了多少。“
“凌晨四点，打什么鱼？“林默涵低声。
苏曼卿用闽南语回了一句什么。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灯光偏了——那艘船没靠近，转向往东走了。
“走了？“洪老大问。
“走了。“苏曼卿盯着那盏灯远去，“但我看见他船尾有天线。不是渔船的天线。“
林默涵心里一沉。
魏正宏的监听不一定只在陆地。近海渔船上装无线电的不少，但凌晨四点亮灯追着一条拖网船看的——不是渔政，是军情局的人。
“追得上吗？“他问洪老大。
“这风，追不上。但能报信。“
对。追不上，但能报信。那艘船往东，东面是基隆方向。魏正宏如果在基隆有监听站，五分钟内就能收到“满春号“的方位和航向。
“改道。“林默涵说，“不去马公了。“
“去哪？“
“往北。贴着海岸线走，进基隆港。“
洪老大和苏曼卿同时看他。
“你疯了？“苏曼卿说，“基隆是军港，魏正宏的老巢——“
“正因为他不会想到海燕往他老巢钻。“林默涵把发报机重新包好，“进了基隆，混进渔市，从陆路折回台北。他往东搜，我们往西。“
洪老大沉默了很久，把烟杆叼回嘴里，没点火。
“基隆港务局我也有人。“他终于说，“但只能保你进港，出港另算。“
“够了。“
船调头。往北。
------
基隆港，正月初三，清晨六点。
天边泛白的时候，“满春号“混在一群早归的渔船里进了港。基隆的晨雾比淡水还重，码头上的人影都是模糊的。林默涵把发报机塞进一条死鱼肚子里——苏曼卿的主意，说魏正宏的人搜舱顶多翻箱子，不会剖鱼——然后跟着洪老大下船，低着头往渔市走。
基隆渔市正热闹。刚上岸的带鱼在水泥地上闪着银光，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林默涵裹紧棉袄，左肩的伤被海风吹得又胀又麻，但他没放慢步子。
洪老大在鱼摊后面跟一个胖子说了几句话，胖子打量了林默涵一眼，点了下头。
“他帮你弄出港的单子。“洪老大说，“从基隆坐客运去台北，最晚中午能到。但出了港务局大门，我送不了你了。“
“够了。“林默涵伸出手。
洪老大没握。他把烟杆往林默涵手里一塞：“带着。路上抽。别让人看出你不是本地人。“
林默涵接了。烟杆是竹的，磨得发亮，有股陈年烟油味。
“青松那边——“
“我会报。“洪老大转身往船上走，“你活着到台北，就托人带一包明星咖啡馆的方糖来。我要巴西的，不要印尼的。“
“好。“
苏曼卿在旁边站着，忽然说：“洪大哥。“
洪老大回头。
“谢谢你。“
洪老大摆了下手，没说话，上了船。
------
基隆到台北的客运班车，七点四十分发车。
林默涵和苏曼卿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海岸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闷闷的。车上人不多，大半是赶早市的小贩和几个穿军装的兵。
林默涵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他翻开《唐诗三百首》，那页空白上那行字还在。他看了很久，从怀里摸出铅笔，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初三子时，左营。海燕已出巢。“
写完他合上书，靠在车窗上。
苏曼卿闭着眼，像在打盹，其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摩斯码，很慢，像在练。
林默涵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是昨晚发报的每一个点划。四十秒，对面有没有抄全？“需营救“三个字，组织会怎么处理？陈明月在监狱里——他只远远看了一眼，她嘴角有笑。那笑是给他的，还是给自己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电波出去了。不管魏正宏的监听车、巡逻艇、还是那艘凌晨四点亮灯的小汽艇，都拦不住那四十秒。点划已经飞过海峡了，像海燕穿过暴风雨，翅膀上带着盐粒和血，但飞着。
飞着。
车窗外的雾散了一些。东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淡粉，像晓棠小时候画的蜡笔画——她总把天空画成那种颜色，说这是“爸爸回来的颜色“。
林默涵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蹭了蹭烟嘴。
“苏曼卿。“
“嗯。“
“等这事完了，你回大陆吗？“
她没睁眼。“我回。我得带我儿子去看看他爹打仗的地方。“
“我也回。“
“你说了多少遍了。“
“再说一遍。“
她笑了。
车过汐止的时候，太阳终于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整条海岸线染成金色。林默涵看见远处基隆屿的轮廓，像一只伏在海面上的燕子。
他低头，把那本《唐诗三百首》贴在心口。
——等台风过去。
等电波落进自己人的耳朵里。
等左营那几艘舰的航道被钉死在作战图上。
到那一天，他若还活着，就把玉佩和那张补写的纸一起，递给晓棠。
到那一天，海燕不用再潜着。
可以飞。
（第六百八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