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3章 月圆人不圆 (第1/2页)
1954年中秋。
高雄港的夜风带着咸腥味,从盐埕区公寓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林默涵坐在阁楼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台拆散的BC-610型发报机。零件整齐地码在绒布上,像一具被解剖的心脏——每一个线圈、每一颗螺丝,都是他在这座孤岛上跳动的脉搏。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被反复摩挲太多次的缘故。六寸黑白照,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照片背面,是妻子林素秋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来回蹭了三遍。
窗外传来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头搁浅的鲸在呜咽。楼下街道上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大概是哪家在过中秋。台湾人过中秋也吃月饼,也赏月,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食文旦柚。和大陆一样。
——可他这里没有家人。
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陈明月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蒸汽从碗沿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旗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铜簪斜插在发间——那是她随身携带情报的容器,也是她从不离身的武器。
“还没弄完?“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住的疲惫。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塞进衬衫口袋,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低头去装发报机的线圈,手指却微微发颤。
“还有二十分钟窗口期。“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陈明月走进来,把面放在桌上。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放着一小碟腌萝卜,切得极薄,摆成花瓣的形状。
“你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她说着,蹲下来帮他理线头。她的手指灵巧,三两下就把纠缠的电线捋顺了。“苏姐托人从台北捎来的鸡蛋,说是中秋礼。“
林默涵盯着那个荷包蛋。溏心。晓棠最爱吃溏心蛋,每次他回家,素秋都会煎两个,一个给他,一个掰一半喂女儿。女儿总是抢着要先咬蛋黄,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我不饿。“他说。
陈明月没接话。她把面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退到阁楼角落,抱膝坐下。那里堆着几本账册,是“墨海贸易行“的掩护文件。她拿起一本,假装翻看,实际上目光一直落在林默涵身上。
蜡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斜顶天花板上,一大一小,像两只沉默的鸟。
林默涵端起碗。面已经有点坨了,汤也凉了。他咬了一口荷包蛋,溏心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没出声,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
——然后他犯了整个潜伏生涯中最大的错误。
他以为窗口期还有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怀表,指针指向22:47。按照香港中转站的收报时间表,22:50到23:10是约定的通讯窗口。他还有时间。
他把碗搁在一边,从地板暗格取出发报机底盘,接上电源。手指搭上电键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了那张照片。
就放在发报机旁边。
就看了那么一眼。
晓棠的笑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去年中秋,他还在上海,一家人坐在弄堂口的石阶上分月饼。素秋把莲蓉馅的那块留给他,自己吃五仁的——她其实不爱吃五仁,但他每次都以为她爱吃,因为第一次约会时她说过“五仁月饼最传统“。后来他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迁就他。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电键上。
嘀—嗒—嘀嘀—嗒。
发报开始。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频率表,脑子里把要发送的电文逐字翻译成摩斯码。第一组是日期和代号校验,第二组是本月高雄港军舰进出港记录——这是“台风计划“的前期侦察数据,至关重要。
第三组发到一半,他走神了。
不是因为外面有动静。不是因为有人敲门。纯粹是因为——
他突然想起晓棠三岁时学背唐诗,背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问他:“爸爸,故乡是什么?“
他说:“故乡就是——你最想回去的地方。“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说:“那我们家就是我的故乡。“
他当时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此刻,电键按下去的节奏慢了半拍。
嘀—嗒……嘀—嘀—嗒。
一个长码变成了短码。一个“T“变成了“E“。
林默涵猛地回过神。冷汗从后颈炸出来。他停住手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校验码——还好,只是报文内容的一个字母偏差,不影响整体语义。他调整呼吸,继续发报。
但那个迟疑的半秒,已经留在了电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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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军情局第三处监听科。
夜班监听员小周打了个哈欠,把耳机往耳朵上按了按。中秋夜值班,运气好的话能混一晚上清闲——这些天波段上安静得很,**的电台像是集体过节去了。
突然,耳机里传来熟悉的节奏。
嘀—嗒—嘀嘀—嗒。
小周坐直了身体。他迅速调出频率比对表,确认了——是高雄方向那个持续活跃了将近两年的信号源。代号“海燕“,处座亲自督办的案子。
他拿起记录纸,开始抄录。
电文内容平平无奇:日期、校验码、军舰进出港记录。都是常规情报,格式和以往完全一致。但小周是个细心的监听员——他在这行干了六年,耳朵比大多数人灵敏。
他在记录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小注:
“22:52:17,第三组第二段,节奏迟滞0.6秒。疑似操作员情绪波动。“
他把记录纸夹进文件夹,放在待处理篮里。明天一早会送到分析科,然后大概率会呈到魏处长桌上。中秋假期,谁知道处座看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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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
林默涵发完最后一组校验码,摘下耳机。
23:08。窗口期还剩两分钟。他快速拆下电源,把发报机零件重新塞回地板暗格。动作利落,和过去两年每一次发报后一样。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响。
——你迟疑了。
——你不该迟疑。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发麻,踉跄了一下。陈明月从角落里起身扶住他,手掌贴在他小臂上,温热而有力。
“没事。“他说,甩开她的手。
陈明月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攥成了拳。
“林默涵。“她第一次在阁楼里叫他的真名,不是“沈先生“,不是“老沈“。
他背对着她,正在把暗格的木板复原。
“你每次发报前都会看那张照片。“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看照片的时候,手指会抖。你以为我看不见。“
林默涵的手停住了。
“今天那个荷包蛋,“陈明月继续说,“你吃了三口才想起来蘸醋。你从来都是第一口就蘸醋的。“
沉默。蜡烛又歪了一下。
“你不是机器。“陈明月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是一个人。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机器更让人害怕。“
林默涵转过身。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害怕?“他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明月,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魏正宏那头老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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