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7章 两块玉佩合,双生姐妹泪满襟 (第1/2页)
绣艺博览会的展厅设在沪上老城厢的“织云阁”,三层飞檐翘角的老建筑被改造成现代展馆,玻璃幕墙映着暮春的晚霞,像一面面竖立的染缸。展厅内灯火通明,江南各地的绣娘、商贾、洋行买办穿梭其间,鼻烟壶的檀香味与绣品的丝线气息搅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阿贝站在自己的展位前,手心全是汗。
《水乡晨雾》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三米长的绣屏上,江南的晨雾从河面升起,薄得能看见雾中撑篙的渔人。评委刚刚宣布她得了金奖,一堆人涌上来道贺,有记者拍照,有洋行的女买办递名片,有个穿马褂的老先生当场要出三百块大洋买下绣屏。阿贝笑着摇头,说这是非卖品,心里却在打鼓——养父的医药费还差两百块,这绣屏本来是她最后的指望。
可她现在改了主意。因为今天一早,她在展厅门口看见了一张海报,海报上印着“莫府千金莫晓莹莹将出席颁奖典礼”。莫府。莹莹。这两个词像两根针,同时扎进她脑子里。
她第一次听说莫家的事,是在养父的渔船上。那天莫老憨喝了半斤黄酒,醉醺醺地说:“阿贝,你那个玉佩收好。当年捡你的时候,你怀里就揣着那半块玉,布包上绣着一个‘莫’字。大户人家的孩子,后来我打听过,沪上莫家那会儿正好出事……”话没说完,莫老憨就醉倒了。第二天问他,他挠着脑袋说:“我瞎说的,你別当真。”
可阿贝当了真。那块玉佩她贴身戴了十七年,冬天暖,夏天凉,玉面上刻着半朵梅花,断口处有极细的云纹。她无数次对着日光照那块玉,想看出另半块的样子。
今天,在海报上看见“莫晓莹莹”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就开始抖。
颁奖典礼在展厅中庭举行。阿贝被安排在第三排,身边全是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的太太小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蓝布褂子,黑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唯一体面的是一对银耳坠,那是养母给她的嫁妆。她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直。养母说过,人穷可以,气不能短。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嘉宾。阿贝听见“莫府”“齐府”这些字眼,每一次都像有人敲了一下她的心口。然后主持人念出一个名字:“有请莫晓莹莹小姐,为获奖绣娘颁奖——”
阿贝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那女孩从侧幕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底绣兰花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支白玉簪。她走路的姿态很轻,步子不大不小,裙摆刚好及踝。她微微笑着,笑容像三月的风,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她的脸——
阿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的,就是这张脸。只不过她的眉毛粗一点,那女孩的眉毛细一点;她的皮肤晒得黑一点,那女孩的皮肤白得像瓷;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水而粗大,那女孩的手指纤细柔软,指甲修得圆润,涂着透明指甲油。
但五官的轮廓,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样。
阿贝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不敢再看。胸口那半块玉佩烫得像烧红的铁。
台上,莹莹正在给获奖者颁奖。阿贝是第三个。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走得很稳。她走到台上,走到莹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莹莹把奖杯递过来,微笑着说:“恭喜你。你的《水乡晨雾》绣得真好,雾气的层次感我第一次见到——”
她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奖杯差一寸递到阿贝手里。她的眼睛盯着阿贝的脖子,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阿贝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刚才起身的时候太急,衣领被奖杯的角刮了一下,那半块玉佩从领口滑了出来,挂在胸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莹莹的手开始抖。奖杯晃了一下,差点脱手。阿贝下意识伸手去扶,两个人的手同时握住奖杯的底座。指尖碰在一起,冰凉的,又滚烫的。台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鼓掌。记者在按快门。可台上这两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贝能听见:“你的玉佩……哪来的?”
阿贝的嗓子发干,说不出话。她伸手,从领口里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托在掌心。莹莹盯着那块玉,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玉面上的半朵梅花,移到断口处的云纹上。然后她慢慢松开奖杯,把手伸进自己的衣领。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另半块玉佩。她把它从领口里拉出来。
两块玉佩。半朵梅花。一样的云纹。断口处严丝合缝,像一面镜子被劈成两半,如今终于面对面。
莹莹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两块玉佩悬在半空,隔着一寸的距离,谁也不敢先靠近。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记者们嗅到了什么,镜头纷纷对准台上。
“你是……”莹莹的声音碎了,像一块摔在地上的玉,“你是贝贝?”
阿贝的眼泪涌出来,没有声音,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掉。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莹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场合,一步跨过去,把阿贝抱住了。奖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响声。台下哗然。可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不松手。莹莹把脸埋在阿贝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阿贝的手环住她的背,感觉到那件月白旗袍的料子又薄又软,底下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不起……”莹莹在她耳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贝摇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十七年的苦,十七年的委屈,十七年在一个又一个码头之间漂泊的日子——在这一刻,全被这个拥抱融化了。她突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阿贝,你亲娘要是还活着,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你。”养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台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袖子里,揣着一封信。信是今早刚到的,从沪上寄往江南,又从江南退回来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着“莫晓莹莹”,寄件人写着“知不足斋主人”。退信的理由是:查无此人。
可他知道莹莹是谁。他也知道贝贝是谁。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展厅的后台,齐啸云靠在墙边,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本来是来接莹莹的。今晚的颁奖典礼之后,他约了莹莹去吃杏花楼的宵夜,顺便商量下个月莫家祭祖的事。齐家与莫家的交情,在沪上人尽皆知。当年莫家出事,齐家是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的人。他父亲齐天城说过:“莫隆是我的兄弟,莫家的事就是齐家的事。”所以这些年,齐家一直在暗中接济林氏和莹莹。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莹莹的“啸云哥”。
齐啸云一直以为自己会娶莹莹。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早有默契。莹莹温婉贤淑,知书达礼,是无可挑剔的齐家少奶奶人选。可此刻他看着台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女孩,心里忽然乱成一团。
他认得贝贝。就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她的钱包被扒手偷了,他路过帮她追了回来。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接过钱包的时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多谢先生,改天请你吃馄饨”。后来他再没见过她。可那个笑,他记了很久。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直到今晚,她站在台上,挂着一块和莹莹一模一样的玉佩。
齐啸云把凉咖啡放下,转身走出侧幕。他需要理一理。莫家的事他听父亲提过,双胞胎,一个被救回,一个失踪。十七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失踪的那个早就死了。可她活生生地站在台上,而且活得那么——不同。
莹莹像温室里养大的兰花,雅致,矜贵,需要人小心呵护。可贝贝——贝贝是野地里的竹子,风吹雨打反而长得更硬更直。她握着奖杯的手上有茧,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可那个笑,比展厅里所有珠宝都亮。
齐啸云靠着墙,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块磁铁同时吸引的铁片,不知道会被扯向哪一边。
“啸云哥。”
他睁开眼。莹莹站在后台的通道口,脸上还挂着泪,旗袍的肩头湿了一片。她身后跟着贝贝。贝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镰刀割的。
“啸云哥,她是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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