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815章 暗潮初涌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815章 暗潮初涌 (第2/2页)

一起才是完整的一条龙。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贫民窟,有一回饿得实在受不了,母亲林氏把最后半块饼掰给她,自己喝了一碗凉水充饥。莹莹抱着饼哭,林氏搂着她说:“莹莹不哭,娘在呢。”

    那半个饼,她分了两天才吃完。

    而她的姐姐,那时候在江南的渔船上,也许正在跟着养母学捻线,也许正赤着脚在河滩上奔跑,也许正饿着肚子看别人家的炊烟。

    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再哭出声来。

    第二天清早,贝贝带着绣坊的四个姐妹来到齐氏商行开工。

    南洋订单的“百鸟朝凤”图样繁复,光是凤羽就分了十八种色线,绣娘们分了工,贝贝负责主体凤凰的头部和胸腹,这是整幅绣品最吃功夫的地方。她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手腕翻转间,一羽金线凤凰的轮廓渐渐浮现。

    齐啸云来仓库看了两回。第一回是上午,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贝贝正低头绣凤目,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传世的珍宝。她不知道他在看,他便多站了片刻。

    第二回是午后。绣娘们去吃饭了,仓库里只剩贝贝一个人。她没去吃饭,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一碗凉水啃了两口,又继续低头绣。针尖扎破过指尖无数回,左手中指上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应该是旧伤。

    齐啸云在门外站了很久。他想起莹莹昨日说的话:“她过得很苦。”

    他转身去了商行账房,提了一笔现银,吩咐管事:“南洋订单的工钱,先预付一半给绣坊,就说……商行新规矩。”

    管事应声去了。齐啸云站在廊下,看着仓库方向,心里想着:等这批订单完工,她养父的医药费应该就够了。可她以后呢?她难道一辈子在水乡和绣坊之间奔波,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贝贝收工回绣坊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她拐进一条小弄堂抄近路,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侧身一让,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她身边蹿过去,手里攥着一只布包——正是她装了半日工钱的袋子。

    “小偷!”贝贝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她从小在河边长大,跑惯了河滩,脚力比寻常女子快得多。那小偷钻出弄堂往大街上跑,贝贝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揪住那人的后领,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小偷的手腕。

    那小偷疼得“哎哟”一声,布包脱手飞了出去。贝贝伸手一捞,刚好接住。她抬头去看帮她的人,愣住了。

    齐啸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条弄堂离齐府少说也有两刻钟的路程,他一个齐家少爷,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齐啸云将那瘦小的小偷交给闻声赶来的巡捕,转身看贝贝。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关切。

    “没伤着吧?”

    贝贝摇摇头,将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齐少爷,您怎么总在我被偷的时候出现?上回在博览会上也是。”

    齐啸云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眼。那笑容太坦荡、太明亮,与莹莹温婉含蓄的笑完全不同,像水乡初夏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顺路。”他说。

    贝贝挑了挑眉,没拆穿他这句明显的谎话。她将布包系回腰间,拍了拍上面的灰,忽然问:“齐少爷,您知道莫家吗?”

    齐啸云微微一怔。

    “沪上莫家,从前很有名的那个。”贝贝看着他,目光清亮,“我养母说,我的玉佩是莫家的东西。我这些天在绣坊做工,也听人说起过莫家的事——莫老爷被人害了,家被抄了,太太带着女儿搬进了贫民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您跟莫家熟,您知道……莫太太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齐啸云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她在熬。”

    贝贝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中指,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了,齐少爷。”她转身往弄堂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养父说,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别欠良心。我那玉佩既然是莫家的,等订单做完,我想去莫太太住的地方看看。远远看一眼就好——不打扰她。”

    说完,她快步走进夜色里,月白的身影很快被街上的灯火和行人吞没。

    齐啸云站在原地,手心攥着方才扣住小偷时蹭破的一块皮,微微发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贫民窟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幼年的莹莹问他:“齐哥哥,我爹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的。”

    可如今他知道,莫隆没有死。莫家当年被夺走的一切,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而贝贝——她身上流着莫家的血,却在水乡的渔船上长成了另一副模样。如果莫家当年的冤案翻不了,如果赵坤还在暗处盯着,把贝贝拉进这潭浑水里,对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转身往齐府方向走去。

    路过城隍庙时,他脚步忽然一滞。庙门口的石狮子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像是躲在暗处窥探。齐啸云警觉地回头去看,那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小截烟头在地上,还冒着微弱的火星。

    他走过去用鞋尖碾灭烟头,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赵坤的人,已经开始盯着他了。

    而贝贝浑然不觉,正走在回绣坊的路上,心里盘算着这批订单做完能攒下多少钱,够不够把养父接到沪上来治病。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温热的玉佩,想起齐啸云方才在路灯下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她不知道的是,那块玉佩背后的故事,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而将她卷入这故事中心的人,正一个一个地浮出水面。

    莹莹站在齐府二楼的窗前,远远看见齐啸云从外面回来,长衫下摆沾了泥点,步伐比往常快。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上那道旧痕——那是她八岁那年第一次来齐府时,不小心用指甲划出来的。齐啸云当时笑着说:“留着吧,算是你的记号。”

    可如今,另一个人的记号,已经更深地刻进了他的眼睛里。

    莹莹慢慢收回手,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姐姐:我想见你。”

    墨迹未干,她的眼泪先落了下来,在“姐姐”两个字上洇开一小团墨花。

    而城隍庙后那条逼仄的巷子里,乳娘正坐在黑暗中,双手合十,对着墙上那方旧襁褓念念有词。她念的是莫家当年的旧事,念的是两个被她亲手抱过的婴孩,念的是她欠了快二十年的债。

    窗外,那截被齐啸云碾灭的烟头还留在石狮子旁,夜风卷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火星。

    这沪上的暗潮,终于要涌上来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