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0章 半块玉佩 (第1/2页)
阿贝回到绣坊时,天已经擦黑了。
方才博览会散场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来的。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跟她长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张脸,隔着展台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阿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捏了一把。她的手当时就抖了,差点把装《水乡晨雾》的绣架打翻。还好旁边有个记者模样的人扶了她一把,她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她抱着绣架一路疾走,穿过霞飞路,拐进石库门弄堂,进了绣坊后门才敢停下来喘气。绣坊的老板娘陈姨看见她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中暑了。阿贝摇摇头,说“饿了,没吃饭”。陈姨要给她下碗面,她摆手说不用,自己躲进了里间。
里间是她的工作间。一张木桌,一把竹椅,一盏煤油灯。桌面上摊着没绣完的活计——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蕊还没勾完。她坐下来,把绣架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绣架上,按得指甲发白。
她从领口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和田玉,温润得像凝了一层薄脂。断口处不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玉面上刻着半朵莲花,莲瓣层层叠叠,刻工极细,每一道纹路都流畅得像水波。阿贝从小戴着它,养父母说这玉值不少钱,叫她轻易不要给人看。她在水乡长到十八岁,只给养母看过一次,养母看了半天,说“这玉的工,怕是宫里出来的”。
今天,她在博览会的人群里,看见另一个女人胸前也垂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半块玉佩。青白色,和田玉,半朵莲花。跟她这半块一模一样。
连断口的弧度都像是能合上的。
阿贝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玉是凉的,但被她攥了一会儿,凉意就褪了,变成她掌心的温度。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女人的脸。月白旗袍,齐耳短发,耳垂上一颗极小的珍珠。眉眼跟自己像得吓人,但气质完全不同。阿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短衫,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上被绣线勒出的红痕。手指指腹上全是针眼,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红。她跟那个女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面展台,是十八年的天差地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姨。
“阿贝,有人找你。”
阿贝把玉佩塞回衣领里面,站起来,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陈姨身后站着一个人。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浅灰的西装,料子一看就是好东西。头发梳得很整齐,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但不容忽视的笃定。他站在绣坊前厅的柜台旁边,手里捏着一顶帽子,目光穿过前厅的空间,准确无误地落在阿贝身上。
“是你。”阿贝认出了他——今天博览会上,那个替那个旗袍女人拉开椅子的人。他们是一起来的。
“你好。”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叫齐啸云。”
齐啸云。这个名字她听养母提过。养母有一回翻她的玉佩看,看着看着叹了口长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年莫家跟齐家有婚约。齐啸云那孩子,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养母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怅然。阿贝当时没接话,养母也没往下说。她一直以为养母是随口念叨,现在才明白,养母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你来做什么?”阿贝问。
“想跟你谈谈。”齐啸云看了一眼陈姨,又看回阿贝,“方便吗?”
陈姨识趣地退到后面去了。绣坊前厅只剩下两个人。煤油灯的光在柜台上面摇摇晃晃的,照得齐啸云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你今天看到了。”阿贝开门见山。
“看到了。”齐啸云没有绕弯子,“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
“但玉佩不骗人。”齐啸云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柜台边上,“她叫莫晓莹。她母亲姓林。她父亲——莫隆。”
阿贝的心跳漏了一拍。莫隆。这个名字她听水乡的老人们提过。十五年前,沪上莫家被满门查抄,莫隆被定了个“通敌”的罪名,后来听说死在狱里了。水乡码头上那些摇船的老汉有时喝多了酒会念叨——“莫家当年多风光啊,说倒就倒了。”阿贝那时候还小,听不懂这些话里的分量。
“你凭什么觉得我跟莫家有关系?”
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来。阿贝接过一看,是一份旧报纸的剪报,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几乎要碎。剪报上是一则寻人启事,登的是十五年前的日期。启事的内容很简短——“寻女,周岁,女婴,左耳后有红色胎记,胸前佩青玉半块。知其下落者,重谢。”落款是“林氏”。
阿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后。那里确实有一小块红色的胎记,像指甲盖那么大,从小就有。
“她一直在找你。”齐啸云的声音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找了很多年。”
阿贝把剪报放在柜台上。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表情很稳。她盯着齐啸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黑而亮,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像是一口深井,井底有东西在翻涌,但水面看不出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得了金奖。你的绣品登了报。照片上你露了半张脸。”齐啸云顿了一下,“莹莹看到照片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了。她没跟我说原因,但我看得出来。后来我查了。”
“查了我?”
“查了。”齐啸云没有回避,“查了你的底。江南水乡,渔民养大的。十八年前,你养父在码头捡到你。”
阿贝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腹上全是茧。她想起养母那双同样长满茧的手,想起养母教她穿针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引。养母说——“阿贝,你的手天生就是绣花的。”那时候她以为养母说的是天赋。现在她才知道,那双手的来历,也许比天赋更深。
“你想让我做什么?”阿贝抬起头来。
齐啸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水边长在水里的柳树,风来了就晃一晃,风过了就停住。
“不想让你做什么。”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决定。”
阿贝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他明明是为了别人来的,为了那个叫莹莹的女人,为了她的母亲。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要求,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太多期待。他只是把真相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一步。
“你跟莫晓莹是什么关系?”她问。
齐啸云顿了一下。这一顿,让阿贝看出了很多东西。
“从小一起长大。”他说,“她母亲把她许配给我。”
“那你是她未婚夫。”
“是。”齐啸云的声音很稳,“但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我是谁的未婚夫。是因为我看到你照片的时候,觉得这件事不对。一个人不该不知道自己是谁。”
阿贝把那张剪报折好,放在桌上。她转过身,走到绣架旁边,把那朵没绣完的玉兰花拿起来。她低头看着花蕊里那些细密的针脚,一根一根,密密匝匝。绣花的时候,她从来不想别的事。只有针、线、布。但今天,她的手停住了。
“你回去吧。”她说。
齐啸云没有动。
“明天下午,城隍庙茶馆。”阿贝没有回头,只是把绣架放回桌上,“让她来。她一个人来。”
齐啸云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前厅穿过弄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阿贝坐在竹椅上,把玉佩从领口里摸出来。她把玉佩举到灯前,对着煤油灯的光看。灯光透过玉面,照得那半朵莲花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玉里浮出来。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一句话——“这半朵莲花,缺了另一半。缺的那一半,是命。”当时她不懂什么叫“缺的那一半是命”。现在她懂了。
第二天下午,城隍庙茶馆。
阿贝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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