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惊雷劈落 (第2/2页)
讲解床品货品,连抬手搬运塑料桶、塑料盆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有顾客挑选衣架货品,他只麻木吐出一句:“您自己拿,钱放桶里。”顾客付款足额与否、是否需要找零,他全然无心核对,只抬手指向装钱的塑料桶,任由顾客自行处置。整个人被无形的重压死死裹挟,麻木又无力。
时针缓缓挪至下午三点。阳德峰终究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上金山市场二楼的中心办公室。
屋内原本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可在他踏入门口的瞬间,满堂声响骤然寂灭。拥挤的人群自发向两侧退让,默默空出一条笔直的通路,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办公桌后,身着军绿色制服的消防勘验人员端坐就位。一旁的本地工作人员操着一口夹杂庙头口音的临桂普通话,字字清晰,狠狠砸进众人耳中:“经现场勘验查明,本次火情起火源头,为你经营的19、20号摊位。”
桌面正中,静静平放着一纸《临桂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
阳德峰瞬间双眼发花、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他抬手在桌面虚抓两下,指尖颤抖,才终于稳稳攥住那张薄薄的文书,眼底只勉强辨出一串冰冷编号:临公消火认字〔2011〕第03号。
“相关当事方,可依据本次认定结果依法走索赔流程。”
这句冰冷的定论,被晚到几步的阳付宝听得一字不落。他尚未走完楼梯,便远远看见僵立在门口、身形僵直的阳德峰。
死寂的人群中,有人压着满腔唏嘘低声叹道:“嘘,散了,回去守摊子。”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离场。水果摊的大炮、双胞胎、刁明、芒果姐和香蕉婆尽数起身快步离去;前天进货时摔伤小腿的葡萄弟,一瘸一拐,脚步却也比谁慢,人人都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多老实的人啊,哪怕哭一声、闹一句也好啊!”柳盈玲与孙玲两两对视,满心愤懑与心疼无从排解,相拥着快步走出办公室。
阳付宝紧紧跟在阳德峰身后,看着他死死攥紧一纸认定书,步履沉重、缓缓挪出房间。长长的阶梯衔接陡峭的水泥斜坡,坡底左转,便是民房与路边摊交界的巷道,也是个体户谋生的方寸天地。
阳付宝快步折返自己的五号摊位,耳畔骤然响起妻子清亮的叫卖声:“要38码的拖鞋?一双五块五,您要几双?”人间烟火细碎温热,此刻却成了最抚慰人心的安稳。
另一边,阳德峰独自穿行在民房与帐篷交错的巷道,脚步从平缓愈发急促,一头钻进自家的帐篷伞里。棚内整齐堆放着新进货的床上用品,掀开后方篷布,那一堆高高堆积的过火废墟依旧原地未动,历经烈日暴晒,持续飘散着腐朽焦糊的刺鼻异味,时刻提醒着那场惨烈的火灾。
“认定书下来了?”妻子蒋炳英小心翼翼迎上前,语声轻柔,带着忐忑不安。
历经两个月日夜煎熬、反复揣测,这一刻骤然落定,阳德峰早已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只剩彻骨的疲惫与麻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无尽苍凉:“火情责任,定在我们摊上了。”
他抬手,将那张承载着滔天罪责、压垮人生的薄薄文书,随手扔进了盛放零钱的塑料桶里。
蒋炳英只上过半学期学堂,识字寥寥,拿起文书粗略看了两眼,便茫然放回。转头听见顾客问询,立刻习惯性应声招呼:“要枕头啊,有的,有的。”
在市井谋生的重压面前,一纸蒙冤的事故认定,似乎远不如一单生意、几文碎银来得真切。
悬悬两月,日夜忐忑,终究等来了这场劈顶惊雷。所有侥幸、期盼、自我宽慰,尽数轰然破碎。阳德峰身心俱疲,再无任何念想,只求一场不问世事、彻底解脱的沉睡。
他在地面铺开一张硬质纸箱,仰面静静躺下,焦糊气息萦绕不散,片刻后,均匀沉重的鼾声,缓缓在压抑的空气中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