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隔岸观火 (第1/2页)
百余章跌宕行来,一众人为火场真相奔走求索、逆风履险,唯有阳德峰孑然静立风波之外。世人皆斥他隔岸观火、置身事外,却无人窥见他进退维谷的窘迫困局。
他从非冷眼无心,恰恰是深陷局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寸寸不敢妄动。那日消防人员勘场取证,所有疑点、物证无一例外,尽数归集于他的摊位。他心底惶然翻涌,数次攥紧掌心,欲上前开口问清端倪,最终却尽数将话语咽回腹中,缄口不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这场针对性极强的勘证,锋芒早已悄然直指自己,横竖有一口黑锅、一桩罪责,迟早要扣在他头上。此刻贸然开口、贸然掺和追查,只会授人以柄,白白坐实身上的嫌疑。前路是阱,退后是枷,进退皆被桎梏困住。他只能默然伫立,看着众人在风浪里奔波求索,自己却束手无策、不敢近身半步。
《苏幕遮·守光》
桂树深,板屋旧。
粮库车喧,隔堵斜阳瘦。
物证摊前难启口,心悬惊雷,暗把罪影凑。
藤椅凉,灯牌候。
倦眼昏沉,怕见旁人走。
欲问还休愁更久,隔岸观火,不敢近身救。
地区粮库的大门恢弘敞亮,院内职工干部的宿舍楼崭新规整,崭新的楼宇既是整片区域的体面风光,也是居住者安稳顺遂的写照。往院外树荫深处踱几步,几株枝繁叶茂的粗壮桂花树旁,立着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板房,很旧。屋内租住的,皆是阳德峰这般背井离乡、进城谋生,在市井夹缝里落脚求生的异乡人。
屋子开间不算局促,推门而入,角落的水池、自来水管一目了然。池边架着老式煤炉,旁侧是木板拼接钉制的高桌,油盐酱醋、砧板锅碗整齐罗列,算不上精致,却盛满寻常市井人家温热鲜活的烟火气。桌下立着几口陶缸,大缸储放米面,小缸腌制着家常酸菜;桌边摆着塑料水桶,旁侧搁着一只宽大塑料盆,皆是底层居家最寻常不过的琐碎物件。
高桌旁支着一张粗糙木矮桌,是一家人日常吃饭、休憩的方寸之地。离矮桌旁两三步,一张挂着军绿色旧蚊帐的大床居于屋内正中,侧边并排一张小床,罩着同款蚊帐,轻轻护住一家老小的安眠。床脚层层堆叠着鼓囊的纸箱,内里塞满四季换洗衣物,满满当当占尽剩余空间。月租三百,水电按职工标准另行结算,这间陈旧简陋的板屋,装着阳德峰一家拥挤拮据,却也算踏实安稳的日常。
屋侧虽开有一扇宽大窗户,却终年难沐暖阳。楼外三米处,一堵高墙笔直横亘,死死挡住采光。墙的那头,是崭新气派的金源 太 阳 城小区,七八层的高楼拔地而起,硬生生将落日余晖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一隅终年不散的阴翳,沉沉覆满整间老屋。
居所临街,门前是宽阔的城市大道,终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前四后八重型货车络绎不绝。红绿相间的车头轰鸣疾驰,巨大的轮胎撑起厚重的橘红色车厢,防雨绿布偶尔被风翻卷,露出内里堆积如山、颗粒饱满的金黄谷粒。浩浩荡荡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尽头,连夜奔赴粮库待命,只待清晨工人入库卸粮。昼夜不息的车鸣喧嚣,成了这片老旧板屋恒久不变的背景噪响。
“这些天摆摊,我心里总慌得很,丁点踏实感都没有,总怕那场大火的罪责,最后莫名其妙落到咱们头上。”蒋炳英俯身,轻轻给小床上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压着极低的嗓音叮嘱阳德峰,“你夜里守摊多上点心、警醒些,千万别睡沉了。”
路边摊火灾废墟之上,个体户都在重整摊位、收拾残局,艰难重启生计,只求挣一口糊口的安稳。阳德峰也在父母的帮衬下补齐货品,在废墟前支起简易摊位,混迹熙攘人群之中,沉默营生、低调度日。可他心底始终悬着一颗无形的惊雷,不知何时会轰然炸响,更不知这无妄之灾,哪天会径直落在自己身上。
每到深夜独处,他总会暗自宽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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