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邓老大也倒下了 (第2/2页)
柔的旋律缓缓漫开，正是那首《希望》，熟悉的歌词轻轻回荡在夜色里：“看天空飘的云还有梦，看生命回家路路长漫漫……”
这一曲歌声仿佛无形开关，顷刻间无数蝴蝶铺满邓老大整个摊位，落满柜台、棚杆、音响的边缘。邓老大见状连忙抬手驱赶，挥开一只，立刻有另一只翩然补上，层层叠叠不肯散去，翅膀扇动的簌簌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认命、却又无力挣脱宿命牵绊的执拗。这是逝者留于市井的无形念想，是凡俗人力无法驱散的羁绊。
邓老大折腾许久，终究缓缓垂下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酸楚，索性不再驱赶，任由这群不合时节的生灵在摊位之上起落飞舞，轻柔翅影与婉转歌声缠绕相融，静静铺满整片深夜市井。
夜色渐深，夜市往来行人渐渐稀少，各处摊位陆续准备收摊，灯火一盏盏依次熄灭，周围慢慢归于安静。肖童怀里稳稳抱着熟睡的微宝，缓缓从邓老大摊位前经过，见他还守着摊子不曾收拾，便放缓脚步，声音轻柔温和地上前招呼：“老乡哥，夜市都快要散场了，怎么还不收拾收摊？”
邓老大闻声回过神，轻轻点头应声，语气里裹挟着一层挥散不去的落寞怅然，又习惯性摆出年长大哥的模样，细心叮嘱一句：“这夜里路面湿滑，抱着孩子，走路慢些，多加小心。”
肖童轻轻颔首道谢，抱着微宝稳步向前走去。路边摊的个体户都在有条不紊收尾，有人麻利收拢遮盖货品的塑料防雨布，有人蹲下身清点当日剩余货品与零碎营收，指尖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普通人收尾一日营生、筹备明日生计的踏实本分，市井烟火依旧平缓流淌，没人预料得到，这份短暂平静转瞬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灾祸狠狠撕裂。
尖锐刺耳的急救车警笛骤然从街口传来，“呜 —— 呜 ——” 绵长呼啸声如同锋利刀刃，硬生生划破金山市场沉寂的夜色。原本分散在各个摊位收拾货品的个体户全部骤然顿住，手中活计不约而同停在半空，所有人下意识朝着声响源头望去。下一秒，邓老大的大弟、小弟、姐姐、妹妹，连同各家姐夫、妹夫、弟媳一众亲属，从周边各个摊位慌慌张张匆匆聚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铺着浓重惊惶与茫然，脚步凌乱，语声慌乱。
方才短短片刻前，邓老大十二岁的儿子亲眼目睹父亲骤然倒地，少年拼尽全身力气，双手紧紧攥住父亲胳膊，弓着腰背死死撑住他瘫软下坠的身躯，凭着一股少年人不服输的蛮劲，硬生生将失去意识的父亲挪到路边，等到急救车赶到，又配合医护人员将人送上担架。
邓老大经营的 8 号摊位，紧挨着小弟 9 号摊位，事发时守在一旁的弟媳肖赛华吓得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待到救护车鸣笛声渐渐驶向远方，才对着围拢上前的一众家人，语无伦次地复述方才惊悚一幕：“他、他刚刚才从摊子后头扶着棚架站起身，脚还没挪动，整个人就直挺挺向后栽倒下去…… 我连着喊他好几声，伸手使劲摇晃，怎么都唤不醒，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停发颤，翻来覆去重复着倒地、呼喊无果的关键细节，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慌乱、恐惧与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夜色愈发浓重寒凉，方才盘旋在邓老大摊位上的蝴蝶不知何时尽数消散，踪迹全无，唯有音响里循环往复的《希望》旋律，依旧顺着晚风轻轻飘荡，与急救车渐行渐远的警笛余音、周边个体户低声细碎的议论声层层交织缠绕，盘旋在这片装满人间悲欢的市井方寸之间，酿成一股混杂着生死无常、人情牵绊的绵长余寒，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