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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锦字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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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锦字成尘 (第2/2页)

啊?”

    “没事啊。” 肖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一会儿用笔写上去就行。我买了油漆,晚点描上去,看着也规整。”

    “当初说好的是绣!是绣上去的!” 宁德益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怎么能改成写的?这是给政府送的锦旗,你当是随便涂涂画画?这是大家伙儿的心血!是咱们求生存的念想!你就这么敷衍?”

    “我一个人绣不完那二十八字。” 肖童依旧淡淡的,没有丝毫辩解的急切,只是垂眸看着锦旗上的名字,“明天就要送,写上去也一样能表意,没必要非得绣。”

    “一样?怎么能一样!” 宁德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锦旗,狠狠扔在地上,还顺势用脚踩了两脚。说完,他也不看肖童,气呼呼地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摊位。

    肖童看着地上被踩得皱巴巴的鲜红锦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生气,也没去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周围摆摊的、路过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秧塘大排档那桌黄毛、绿毛的年轻人也停了筷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见气氛不对,迅速结了账,匆匆散去了。市场里的喧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掐断,只剩下一阵难堪的沉默,笼罩着肖童的摊位,也笼罩着那面躺在地上、承载着庶民期盼的锦旗。

    周一早晨八点整,金山市场大门口锣鼓喧天、腰鼓齐鸣,“叮叮咚咚” 的声响震得空气都在发烫。二十四个路边摊的摊主连同从业人员,足足三四十人齐聚于此,队伍虽不算浩荡,却透着一股攒足了劲儿的整齐。

    肖童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旗袍,料子虽有些年头,却依旧挺括,掩不住骨子里的雅致。上身她仍罩着件宽大的外套挡风,脚下一双黑色绣花布鞋,与旗袍相衬,竟透出几分与市井烟火截然不同的清隽气质。肖赛华则穿了条金黄色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格外惹眼,今日,她与肖童是抬锦旗的人。

    当锣鼓声愈发高亢、腰鼓打得震天响时,肖童缓缓脱下宽大外套,露出藏在胸前的锦旗:鲜红的底色耀眼夺目,金黄的花边与流苏垂坠而下,金山市场路边摊摊主们的名字用金线绣就,在晨光里明晃晃的;“赠送临桂县政府” 七个字端正大气,下方是那副核心题字 ——“盼摊位稳,恤民艰开风调雨顺之花;盼民生安,济民困结国泰民安之果”,二十八个字以魏碑字体绣得规规矩矩,针脚细密,走线工整,连孙玲都忍不住惊叹。

    “哎哟喂!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绣手法啊!” 孙玲挤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瞧瞧这绣工、这针脚,平针法能绣得这么规整,可不比正经苏绣差!”

    肖童浅浅一笑,接话:“就是咱老百姓的实在绣法,不讲究那些花架子!”

    “可不是嘛!” 宁小红附和,“图的是把心里话绣上去,能让咱有饭吃就好,管它苏绣、蜀绣还是杭绣!”

    腰鼓声中,肖童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先前在秧塘大排档见到的那些染着黄毛、绿毛的年轻人,果然不见踪影。也是,这般早的时辰,本就不是他们会露面的时候。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从金山市场大门走出,沿金山路而行,穿过喷水池,走过人民路、临政路,最终抵达县政府门口。锣鼓声依旧震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出来迎接的是植县长,他面色平静,接过锦旗时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淡淡示意身边的工作人员收下,便转身带着人回了政府办公室,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这就完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连句准话都没有?”“哎,能送进去就不错了,赶紧回摊吧,耽误一早上生意了。” 有人叹了口气,拉着同伴往围墙边挪。

    锣鼓队见仪式结束,便收拾家伙散去了;路边摊的摊主们和从业人员也没多做停留,纷纷围到政府围墙边,准备绕到铁路边越过铁轨返回金山市场,方才走马路过来用了三十分钟,而这条近路,快走十分钟便能抵达,大伙儿心里都惦记着摊位的生意,没心思在这儿多耽搁。

    忽然记起夏叔叔说给微宝留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肖童连忙叮嘱表妹在政府围墙边看好孩子,自己转身快步往回走,折进了县政府大门。

    门卫室里,夏叔叔正守着岗位,见她回来便指了指后勤工作室的方向:“安保内勤九点才上班,我走不开,糖在我工具柜里,你自己去拿吧。”

    肖童谢过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尽头的后勤工作室静悄悄的,两排储物柜靠墙立着,落了层薄尘。工作室最里头是厕所,门外放着一个蓝色垃圾桶,那面承载着三四十个路边摊从业者生计期盼的鲜红锦旗,正孤零零地斜插在桶里,金黄的流苏垂在污秽的桶壁上,先前绣得规整的摊主名字、笔力遒劲的魏碑题字,此刻被衬得格外刺眼。

    肖童的心脏猛地一沉,喉咙发紧,指尖瞬间攥得发白。她沉默地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锦旗,避开桶壁的污渍,轻轻抽出旗杆丢回垃圾桶,又转身从标着夏叔叔名字的工具柜里取出那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将锦旗紧紧裹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避免它再沾到半分尘埃,转身快步走出了工作室。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暖,可县政府门口空荡荡的大院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凉。金山市场的摊主们早已沿着铁轨旁的小路匆匆往回赶,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市井的晨光里,仿佛方才那场锣鼓喧天的 “叩门”,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插曲。日子,终究要回到摊位前的柴米油盐里,只是那面被轻易丢弃的锦旗,像一根细刺,扎在肖童的怀里,也扎在这看似平静的晨光里,无声地呼应着那些未曾被真正听见的庶民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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