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详之兆 (第2/2页)
提留、全镇公路集资垫资修建主干道。机构改革交接阶段，镇上监管出现空档，考核压力层层下压到各村村干部头上，完不成任务就要通报、扣发补助，甚至面临调整免职。重压之下歪路滋生，不少山区村干部动了歪心思，农户上缴的计划生育罚款属于专款，本该全额上缴县财政专户，却被各村大肆截留挪用，拆东墙补西墙，用来填平农税缺口、补齐公路集资垫资的窟窿，账目混乱，白条满天飞，群众私下投诉不断，举报信一封封送到镇计生办公室。
核查工作迫在眉睫。老文主任开会敲定专项清查小组，点名由我带队主攻问题最突出的中河沿岸山区村落，重点解剖五村、六村两大偏远山村截留乱象，彻底摸清账目漏洞，固定证据查清违纪问题。出发前夜我翻出日历，清清楚楚定格在2001年深冬腊月，寒风拍打着宿舍窗户，一想到五村是清代名将桂涵的故乡，心底还生出几分期待。桂涵当年在家乡起兵抗击白莲教义军，战功卓著，五村留存着故居旧宅、旧时营寨遗址，平日里忙于乡镇琐事根本没有机会登门探访，我暗自盘算，白天查完账务，抽一点空闲寻访古迹，也算寒冬奔波里一点念想。
凌晨天色漆黑我便起床，裹上厚重棉袄，揣着笔记本、空白登记表、对账底册，和朱娟搭乘村里的农用三轮车进山。山路结冰打滑，车身一路颠簸，河谷冷风钻进衣领，不到两个小时，手脚已经冻得僵硬麻木。抵达五村村委会时，村干部脸上神色躲闪，勉强配合调取收支账本，只是翻了十几页台账，乱象就赤裸裸暴露在眼前。
为补齐集资垫资任务，村组干部明目张胆截留计生罚款，一户户核对下来数字触目惊心：符家超生上缴的五千元罚款分文未上交镇财政，全额被扣下填补修路欠款；桂家前后两次缴纳的款项合计六千元被私下截留做账外资金；杨家几笔累计罚款七千余元直接挪用抵扣本村农税拖欠。一笔笔数字登记在本子上，越往下查数额越是惊人，顺着中河河岸的平地院落往上排查，一步步爬到山腰零散农户聚居点，又从高山村组下到河边坝区，走遍五村每一片聚居地，逐一入户走访、当面核对农户缴款情况，记录时间、金额、收款经手人，撕下村干部开出的非正式白条作为凭证。
等到日头升到中天，山间寒气稍稍减弱，我们才惊觉从清晨进村到此刻，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高强度翻山走访、对账问话，空腹奔波几个小时，饥饿一阵阵翻涌上来，头晕发软，深山村落没有小卖部饭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随身也没有准备干粮。路过一处坡地红薯田，留守老农看着我们两个镇干部冻得满脸通红、满身尘土，奔波一天滴水未进，好心招手让我们挖地里留存的生红苕充饥。我和朱娟蹲在田埂边，就着冰冷的山泉水简单冲洗，剥掉红薯外皮啃咬生食，冰凉粗糙的薯肉下肚，勉强压住剧烈的饥饿感，粗糙的口感伴着寒风，成了这个深冬最难忘的一顿午饭。
简单垫了肚子不敢耽搁片刻，下午立刻动身前往相邻的六村继续清查。六村同样依山傍河，地处中河支流山谷，截留挪用的问题和五村如出一辙，监管薄弱、账目随意，村干部靠着信息闭塞糊弄山区百姓，专项罚款随意挪用填补考核缺口。我们重复入户登记、现场取证、核对流水的流程，暮色慢慢笼罩山谷，寒风再度变得凛冽，一整天跨两个村子不间断核查，最终汇总统计，仅五村查实违规截留计生款项总额就突破五万元，在2001年的农村，这是一笔足以震动全镇的数目。厚厚的一沓白条、手写收据、虚假记账凭证被逐一收好，成为后续整改追责实打实的证据。
忙碌整整一日，桂涵镇压白莲教起义留下的将军故居就在五村山林之间，距离我们核查的村委会不过几百米山路，抬头就能望见古树掩映的老宅院墙。出发前满心期待的寻访计划，终究被繁杂紧迫的公务彻底搁置。手里压着基层乱象，肩上扛着专项任务，人事晋升的未知悬在心头，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心境停下脚步怀古探访，只能在笔记本空白处轻轻记下一笔，默默安慰自己，只能等到往后工作清闲，再专程前来参观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