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以发展之名 (第2/2页)
是不知道这样不对,可现在考核就是这样,全江南都这麽干,想尽办法让本地发展。」
海瑞的语气沉了下来说道:「要是个贪官贪钱,办了也就完了,你这种能干事的官,起的坏头比贪官大十倍。」
「今天我放了你,全江南的知县都会说:张问达截税,钱都用来建设,自己一分不贪,海刚峰都不办他,那我们为什麽不截?」
「不出半年,全江南都会学你,到处截税卡货,把本来通畅的货流全堵死,江南工商业攒了这麽多年的好势头,就毁在这件事上,到时候多少百姓失业,多少人家破人亡?」
「朝堂一直说要鼓励良性县域竞争,良性竞争是什麽?是大家一起把出海的盘子做大,一起赚外夷的钱,这叫良性。」
「你这叫什麽?把别人家锅里的饭舀到自己碗里,算自己的功劳,这叫以邻为壑,这叫恶性竞争,跟良性半个字都不沾。」
「你觉得你发展了上海,其实是毁了整个江南的发展!」
说话间到了饭点,张问达按海瑞的习惯备饭,端上来果然是三碗糙米饭,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盐水豆腐,半星荤腥都没有。
海瑞也不客气,拿起碗就吃,吃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说:「你私德确实没问题,本官在江南做了这麽多年官,像你这麽清苦的知县,一只手数得过来。但私德好,不能抵你坏规矩的错,规矩破了,比你贪十万银元的危害还大。」
刚说完,外面差役通报,说上海的乡绅代表求见,领头的就是前几天在码头吵架的吴淞布商王贵。
一群人进来给海瑞行礼,王贵带头开口说:「海公,张知县确实做错了,但是这三年张知县给上海修桥铺路建义学,真的干了不少实事,张知县自己又不贪钱,能不能求海公开恩,给张知县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要革他的职。」
海瑞让众人坐下,开口就问:「你们都是上海本地人,我问你们一句,这三个月,你们的生意是涨了还是跌了?」
王贵愣了愣,老实回答:「我做外销布,生意还好,就是转口货少了很多。」
「对,转口货少了,货少了,开货栈的抽成少了,开饭铺的营收少了,扛包的脚夫工
钱少了,就连你们开布庄的,本地人流转不开,也少卖不少布。」
海瑞给他们算了一笔帐道:「张知县多收了税,修了码头和路,可是上海各行各业因为货少少赚的钱,可能要比他多收的还多?他修了大码头,空在那停空船,能给你们带来生意吗?」
一众乡绅听完,你看我我看你,都沉默了。
他们原来只看到张知县把上海修得焕然一新,城面子好看,从来没往根子上想,经海瑞一点,才反应过来最近生意确实差了一大截,原来根子在这里,一群人坐了不到半刻钟,就起身告辞,没人再替张问达说情。
海瑞回头对张问达说:「现在说处理,本官不罔顾你的功劳,也不饶你坏规矩的错。你多收的十四万七千两税,半个月之内全部退清,六成退给对应原产地的县衙,四成退给被重复收税的商户,少一两,我就参你贪腐。」
「本官暂时摘你的知县印信,你留任上海督办退税,办完之後我会给朝廷上奏摺,你私德无亏,干事肯干,但是坏了规矩,建议降一级调用,留任察看,後续有功再补。」
张问达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最终长叹一声,躬身一礼道:「海大人,我一开始只想着冲政绩,没想到危害这麽大,我认错,我按您说的办。」
当天下午,海瑞给南直隶所有府县发了通牒,把张问达这件事的前因後果、处理结果
全文刊印,明确定下三条铁规矩:
第一,分税规则永为定例:出产税归原产地,转口过境只收千分之五的中转管理费,任何府县不得对转口外货徵收全额出产税,违者革职查办,绝不宽贷。
第二,修改地方政绩考核规则:不再以工商税增幅为唯一考核标准,新增「本地货物总产出」「港口转口吞吐量」「商户满意度」三个硬指标,四项加权核算,从制度上堵死截税抢政绩的路子。
第三,明确良性竞争边界:鼓励各县修桥铺路、改良技术、提升服务吸引客商,严禁以邻为壑截税卡货,凡是违反的,不管是否贪腐,不管政绩多好能力多强,一律从严处理。
全部手续办完,海瑞和李庆芳站在上海县城墙的城头上,看着江面上进进出出的货轮,李庆芳说:「张问达确实是个能干事的好官,可惜了。」
海瑞点了点头,望着江面说:「现在新政铺开,大家都想干事,都想出政绩,这是好事。」
「但是无规矩无以成方圆,如果所有人都为了政绩不择手段,那新政就危险了。」
海瑞说道:「离开京师之前,苏子霖曾经恳求老夫,到了江南一定要严管吏治,尤其不能因为对方是新政干将,就姑息放纵。」
李庆芳疑惑道:「苏尚书何出此言?」
海瑞说道:「执行新政,是执行朝廷的大政,并非是私人的功劳,这是官员的本分,如果因为执行新政而宽容姑息,难免就有人打着推行新政之名浑水摸鱼。」
「如果新政执行好了,上下会称赞新政,可如果执行歪了,大家就会责怪新政不好,把过错归结於朝廷大政上。」
「张问达这样的官员,他们借着急於推行新政的名义,实际上是为了个人政绩。」
「苏子霖说,王安石变法败於此,新政沦为盘剥害民之法,此乃殷监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