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散装江南之乡毋宁 (第2/2页)
质上都是争着抢生意赚银子,这就是不一样了。」
李庆芳顺着这话想了想,点头说:「海公这麽一说我就懂了,原来争的是存量,现在争的是增量,对吧?」
「苏尚书常说现在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原来总产出就那麽多,现在有了蒸汽机,有了海外贸易,总盘子越做越大,大家都往外抢饭吃,内部争个名头,反倒把整个盘子做大了。」
海瑞满意地看了一眼李庆芳,也难怪此人能得到苏泽的看重。
他官位不高,政治嗅觉却很敏锐,这点就是最难能可贵的。
海瑞也起了惜才的想法,认为一个南直隶治安司主司还是委屈了李庆芳,想着日後有机会,要向朝廷举荐他。
李庆芳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已经刷满了海瑞的好感。
海瑞接着说道:「去年本官听说,吴淞要修新的深水码头,能停三千料的大轮船,华亭那边立刻就申请修青龙港码头,说青龙港水深比吴淞还多两尺,能停更大的船,到处拉外贸商行过去入驻。」
「结果不到两年,两个码头都修起来了,今年上半年进出吴淞口的船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市舶税收的税多了两成,两边知县都因为通商有功升了官,拉货的车夫、扛包的脚夫也多了好些活计,这不是双赢是什麽?」
但是海瑞也说道:「但是这竞争也不全是好处,也是有利有弊的。」
海瑞说道:「各地重复建设严重,这边有港口那边也要造港口,本县通铁路另外一县也要通铁路,听说如今江南各府县,若是谁家没通铁路,那就是脸上无光,要被其他府县的人嘲笑。」
「还有的府县,明明没有铁路的需求,也向朝廷申请建造铁路,这种重复投资就是浪费。」
李庆芳也说道:「治安司这些年械斗的案子少了,但是侵权的案子多了,还有不少经济产业纠纷的案子,南直隶这些年来,讼师的要价是越来越高了。」
海瑞说道:「正是如此,所以要保证良性竞争。」
接着海瑞说道:「这次本官来,主要是要看上海县的问题。」
李庆芳愣了一下,上海县就是吴淞口所在的县,也是松江府下的四县之一。
靠着吴淞口,上海县已经超越另外两具,成了仅次干首具华亭具的第二大具。
上海县去年所纳的工商税收,已经超过了内陆一府之和,甚至快要追上了云贵这样的偏远省份口上海知县张问达,在南直隶官场上也是名人,其人锐意进取擅长实干,是新政骨干。
上海这种朝廷大佬都盯着的地方,张问达只要稍微做出一点成绩来,就能得到上面的垂青。
南直隶官场上,有关张问达要「动一动」的消息满天飞,只不过是吴淞铁路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所以他才留任上海知县至今。
海瑞一边走一边对李庆芳说出自己的疑惑:「你看上海县报上来的税帐,上个月刚入夏,工商税就完成了去年全年的目标,按徵收进度算,今年全年要比去年翻一倍还不止。」
「可我来之前查了吴淞市舶司的底帐,市舶司和县衙分属两个系统,数据不会串,这大半年上海县的货物吞吐,只比去年同期多了一成出头。」
「商品量没涨,价格也稳,货量价都没动,税怎麽翻了倍?这里面有鬼。」
两人到了市舶司公署,镇守太监蔡前早把整理好的半年吞吐底帐摆了出来,不敢有半分隐瞒。
海瑞把随身带的上海县税册铺在案上,两相对比,缺口一目了然:
去年上海县全年工商税总额为十六万七千银元,今年上半年就入库十五万两千银元,按这进度,年底确实能破三十一万,刚好比去年翻一倍。
但吴淞市舶司登记的,经吴淞口进出上海县的货物总吨位,上半年是八万七千吨,去年全年总吞吐才十五万吨,今年上半年仅比去年同期增长一成一,和税额增幅完全对不上。
李庆芳皱着眉翻了两页帐,先开口猜测:「会不会是上海县今年清出了早年隐漏的工商税?」
海瑞摇头,指着税册上的备注给李庆芳看:「去年张问达刚上任就清了隐税,清出两万一千银元的隐漏,都已经记在去年的帐上了。今年新增的工商户全是百十料的小作坊,加起来税额才不到三千,填不上十四万的缺口。」
李庆芳又猜:「会不会是张问达想抢政绩,给下头硬性摊派,逼着商户多缴税?」
海瑞翻到大商户税额那一页,指给李庆芳看:「你看,涨得最多的是上海县前十家大洋货行,税额全翻了倍,小商户反倒没涨多少,不是摊派。」
说着海瑞翻到中转货物的登记页,指着一行行记录点了点:「你看这里,上半年经上海吴淞口转口出口的外县货,太仓的布、华亭的纱、苏州的绸缎,总共有四万两千吨,占了上海总吞吐的快一半。」
李庆芳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转口货的出产税本来是缴给原产地的,上海————把这些货全算成本地出货,收了全额的出产税?」
海瑞合上帐本,脸色沉下来:「现在各地考核都看工商税增幅,升赏全凭这个,上海占着出海口的便利,所有要从这里出口的货,必先缴我一道税,商人要走货不得不从,原产地拿不到上海的外销渠道,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货还是那些货,税平白多了一道,可不就涨了一倍?」
李庆芳说道:「所以刚刚码头上的两人争执,其实不是说吴淞口商人更爱家乡,而是因为外地货物要两次徵税,所以他宁可单价高点,也要买本地的布?!」
海瑞很满意地看着李庆芳,此人果然头脑灵活,能够看到问题的关键。
海瑞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布这种东西,各地的机器都差不多,能有什麽不同?为商者从来都是以次充好,哪有一定要卖贵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