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歃血 (第1/2页)
朱珍是坐马车返回府邸的。
尽管已经逃离了敬翔审视的目光,朱珍依旧觉得心惊肉跳。
他回忆自己从太尉府出来时的场景,那些随处可见的厅子都武士半明半暗地倚着墙,见他朱珍的车驾,也没有刻意避让,只是垂眼行了个礼。
这在以前是不会有的。
以前朱珍从朱温府里出来,沿街武士见了他,哪个不是下拜,恭恭敬敬喊一声朱使君?
可现在,连这些厅子都的小武士,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玩味。
这种态度固然让他着恼,可更深层的,是朱温对自己的态度!
朱珍越想越心寒,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眼。
对了,还有一事,那就是那个郑氏,这人也有点麻烦。
他根本不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朱温安排的耳目,更不敢确定,这女人是不是对他们朱温集团的人,充满怨恨。
总之,这人是万万不能沾染的。
可他要是刻意避开了,又会让朱温起疑,觉得自己对皇帝那边是不是起了想法!
这真是变得两头堵了!
朱珍忽然睁开眼,低低骂了一句:
「欺人太甚。」
外头赶车的牙兵听见了,却不敢问。
车驾穿过宣阳坊外一条窄街时,朱珍忽然擡手敲了敲车壁:
「回府後,让邓季筠、李谠、徐怀玉、梁震、李彦章入内宅西书房。」
外头牙兵低声应了。
朱珍又道:
「不要走正门。」
牙兵顿了一下,随即道:
「是。」
这句话出口後,朱珍反倒平静下来了。
人到了必须拚命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玩命,而是决定玩命的那一刻。
只要决定下去,後面的事无非就是一件一件去办。
……
等朱珍回到府中时,已经接近三更。
而朱温赏赐的郑氏却比他先一步送到府里。
府中管事妇人将她安置在後院一处偏房,照规矩给了衣被、热水、饭食,又派了两个婢女看着。
朱珍没有去见她,不管这女人是什麽个情况,他现在没有时间头疼这个。
西书房在朱珍府邸最里头,靠着一片小竹林,窗外有一道窄池,池水很浅,五月里已经生了浮萍,夜风一吹,浮萍便聚散无常,仿若人生。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灯芯剪得很短,火光下,照得朱珍的脸半明半暗。
他已经换洗了一身,穿着便袍,等着自己的五名亲信部下。
……
最先到的是邓季筠。
作为朱珍的铁杆部下,他虽然早在朱温军中,但却一直是在朱珍帐下用事,所以後面朱珍被褫夺兵权,他也实际上被调离了军中,如今作为朱珍的牙门大将,执管三百中军牙兵。
第二个来的是李谠。
和邓季筠一样,他也算得上是朱温起家的二十八元从,可就是因为久在朱珍帐下,也被贴上了朱珍党徒,所以也是差不多相同命运,如今也是在新军中作为朱珍的副手。
然後是徐怀玉。
他和朱珍的关系,要比李谠还要紧密些,因为两人是过命交情,後面朱珍要训练新军,专门将徐怀玉调动到麾下作为先锋游奕使,後者二话不说,直接来了。
而後面来的是梁震、李彦章。
梁震出身关中旧神策军,後来投了朱温,又被拨到朱珍麾下练兵。
他熟悉长安宫城,对唐室也是最有感情之人,所以自朱温欺淩天子後,梁震这些神策军出身的武士,都开始有意识团结在朱珍身边。
而最後的李彦章则是华州军校,是朱珍当年简拔到身边的,弓马娴熟,算是朱珍自己夹带里的人。
……
五人陆续入内後,书房门从里面落了闩。
朱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这五个人,其实就是他如今还能握在手里的全部本钱。
邓季筠是斗将,李谠是旧人,徐怀玉能带兵冲锋,梁震通宫城诸门,李彦章年轻敢死。
除此之外,朱珍手里的万人新军看着声势不小,可真到了事发之日,能跟着他一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又能有多少?
所以今晚这五个人的态度,就是最重要的,一旦谈崩,这些人没人能活着出去。
而入内的五人,内心也惴惴,因为他们已经有所感觉了,能让他们半夜入府谋划的事情,也并不多。
屋内沉默着,外头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池中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最後,朱珍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卷长安城东大校场图,慢慢铺在众人面前,说道:
「六月一日,太尉将亲阅新军。」
没人应声。
朱珍继续道:
「阅兵之後,新军万人要分派六师,补凤翔前线,和长安诸门。」
「到那时,我手里就没有兵了。」
他擡起眼,看向众人:
「你们也就没有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气氛顿时一沉。
李彦章第一个开口:
「使君,既然如此,那便不能等。」
邓季筠也道: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明白了,今夜太尉今日定六月阅兵,名为催练,实为拆兵。」
「等新军一分,使君便成了案上肉。」
「那时候朱温要杀要剐,全凭他一念。」
这两人一开口,态度已明,作为朱珍的核心部下,他们同样没了退路,都决定干。
朱珍没急着点头,而是看向李谠。
李谠在五人中资历最老,又与朱温起家旧部有深厚关联,他若不点头,这事即便能办,也会多出许多麻烦。
李谠沉默片刻,却道:
「使君,此事不可。」
李彦章猛地看向他:
「李公!」
李谠没有理他,只看着朱珍,声音沉重:
「使君,咱们如今艰难,我晓得。」
「太尉疑你,我也晓得。」
「可疑归疑,事情还没到绝路。」
「新军被分派六师,未必就是杀使君。太尉也许就是要补凤翔前线,毕竟李茂贞未平,诸军又缺兵。」
「使君若此时动手,就是谋反。」
「成了如何先不说,败了,在场诸位,满门无类!」
那边,徐怀玉也跟着低声道:
「我也以为不可轻动。」
朱珍看向他,眼神带着凶狠。
徐怀玉不敢看,脸色有些复杂:
「使君,太尉性子你不是不晓得的。」
「要是要杀使君,前年就杀了,就不会等到现在。」
「而且现在又是赐美人,又是练新军,太尉真要杀使君,又何必走这一遭?」
但徐怀玉说完後,邓季筠只说了一句,就让前者哑口无言。
「徐二愣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犯傻气?」
「朱帅前年没被处死,就是因为局势艰难,朱帅还有用!」
「你晓得多少次,太尉对左右说,待关中稳固,非杀朱珍不能泄心头之恨?」
「太尉越是忍这麽久,其内心暴虐就越残!」
「我们这些人都是一条船上的,其实早就没了选择!」
「你难道真不知道吗?」
徐怀玉被这句话砸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跟朱温这麽多年,徐怀玉岂能不知太尉是什麽性格的人?就看看过往那些犯了朱温忌讳的,无论是元从还是近人,哪个不是坟头草都老高了?
就只说朱珍在长安练新军的日子吧,看似仍有兵事可管,可朱珍实际上是什麽都管不了。
不仅幕府无一谋划可让其参与,甚至连朱珍府中牙兵的粮饷,都要经过太尉府下面的文书,几乎是将套索套在了朱珍这头猛虎脖子上。
所以,真说什麽没到绝路,那真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徐怀玉嘴唇动了动,最後低声道:
「我不是不晓得。」
「我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吗。」
邓季筠冷笑:
「不是我们走到这一步,而是朱温逼我们的!」
「而到了这关头,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你当这是市井里吵架,还能各退一步?」
李谠皱眉道:
「话不能这麽说。」
「太尉为人固然刻薄,可他到底也不是疯子。」
「正如你说的,如今关中局势不稳,凤翔未平,大明将北伐,河东又在北面窥伺,朱温真要杀使君,也要掂量军心。」
邓季筠转头看他:
「李公,你这话说得像那麽回事,可实际还是傻话!」
「现在是我们有兵,还能自保一二。」
「而六一阅兵後,我们手里就无兵了,到时候朱温要杀我们,一队甲士就能要我们的命!」
「这已经不是他有没有下定决心动我们,而是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就只能成为鱼肉!任人宰割!」
李谠也一时无言。
朱珍坐在案後,听下面争论,始终没有插话。
他看着李谠,又看徐怀玉。
这两个人反对,他并不意外。
李谠是老成之人,跟朱温起家,见过朱温太多的手段了,所以一旦听说要杀朱温,是下意识就不敢干。
徐怀玉则是真把他朱珍当兄弟,所以才不愿自己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
可如今朱珍不需要他们替自己惜命,而是他们替自己拚命。
片刻之後,朱珍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梁震:
「梁震,你呢?」
梁震擡头。
此人不是朱珍最亲近的人,却是今晚最紧要的人之一。
因为梁震出身旧神策军,熟长安宫城、坊门、城门诸处,也有自己的关系。
那些被朱温打散後混入诸门的宿卫,很多都是梁震的袍泽。
若要在长安城中动手,梁震是必须要用的。
梁震沉默了一会,道:
「我赞成,也反对。」
李彦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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